晨光艰难地穿透仍未完全散去的灰白孢子雾，给浴血后的华水城披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距离晋升之路结束，还有26小时。
城墙外的旷野上，战斗的喧嚣已然褪去，只余下零星、迟钝的嘶吼。三三两两的菌丝寄生体从更远的荒野蹒跚而来，仿佛被某种残存的引力牵引，持续不断地“添油”般涌向城池。
它们的数量与昨夜的狂潮相比，稀疏得可怜，构不成真正的冲击，只是给清扫战场和警戒工作增添了些许麻烦。
城内，高效的战后机制已然启动。
高强嘶哑着嗓子，指挥着一队队替换下来的民兵和健壮妇孺，像精密齿轮般运转。
他们清理街道上昨夜激战留下的血迹和杂物（严格喷洒除菌剂），将所剩不多的滚木礌石重新搬运到指定位置，为炊事班运送食材和燃料，并将熬煮好的、散发着草药苦涩气味的“祛孢汤”分发给所有参与守城的人员。
秩序在疲惫中恢复，沉默的忙碌取代了恐慌。
陈国民则专注于城墙防务。士兵们被分批换下，回到营房或城下临时休息点，吃着热食，处理小伤，抓紧时间合眼。
另一批经过短暂休整的部队迅速接替岗位，警惕地监视着城外零星涌来的黑影，并用弓弩精准点杀任何靠近城墙三百米内的目标。城墙防御体系如同疲惫但依旧锐利的巨兽，在喘息间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医疗区是另一个无声的战场。临时扩建的医疗所和几个大院落里，躺满了伤员和感染者。
顾九章老先生带着他团队的所有弟子，以及李兰等原有医疗骨干，穿梭在病床之间。
外伤清创、敷药、包扎、正骨；内感发热者施针、灌药、观察；一切都进行得快速而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咳……咳咳……”一个正在帮忙搬运干净绷带的年轻领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潮红，身体晃了晃，手中物品散落一地，随即软软晕倒。
“快！抬到丙字区！高热虚脱！”旁边一名医疗学徒立刻喊道。很快有人上前，将他小心抬起送走。
这样的情景在城内多处上演，持续吸入低浓度孢子，加上一夜的紧张和劳累，不断有体质稍弱的人倒下。所幸，重症高热的比例被控制住了，没有爆发成大规模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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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苏源、陈国民与刚刚抽身上来的顾九章简短会面。三人都面带倦容，眼中布满血丝。
“城墙外的零星袭扰，已不足为惧。”陈国民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在下一波真正有威胁的攻击成型前，我们至少有几个时辰可以全力休整、补充、调整布防。
已命令各部轮换，检修器械，补充箭矢。梁老和柳工那边，也在抓紧修复几架过热损坏的源血弩，并赶制消耗的箭镞和能量匣。”
苏源点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投向城内：“城墙防线交给你，我放心。眼下更要紧的，是城内的‘战场’。顾老，现在情况如何？”
顾九章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但镇定：“经初步统计，因吸入孢子出现高热、剧烈咳嗽、呼吸困难等较重症状者，目前有八十七人，均已隔离施治。
因战斗负伤者，轻重合计一百零五人，其中重伤二十三人均已稳定伤势，无生命危险。普通咳嗽、乏力者甚众，已分发汤药，令其静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幸，空中孢子浓度自黎明后未有回升，反而在缓慢下降。老朽推断，要么是孢子源已枯竭，要么是风向改变。
但民众体质各异，未来半日，类似晕倒的病例可能还会增加，医疗压力依然很大。”
“八十七加一百零五……”苏源默念这个数字，相对于全城近八千人，比例不高，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需要救治的同胞。“顾老，辛苦了。
隔离务必严格，用药不要吝啬。高强那边会全力保障医疗物资供应。我们要尽力让每一个为领地奋战过的人，都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分内之事。”顾九章颔首，“老朽这就回去。有几味药，需加量煎制。”
陈国民也道：“我去巡视各段防务，督促休整。”
两人各自离去。苏源独自留在原地，手扶冰冷的垛口，极目向东南方向眺望。
晨雾与残余的孢子雾混合，让视野朦胧不清，但依稀可见，在河流方向，仍有稀疏的黑影在蠕动、涉水。
他的眉头并未舒展。昨夜的狂潮看似击退，但源头未灭。那些渡河的身影，或许只是更庞大阴影的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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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华水领东南方向，河流上游的深山之中。
那只“奇怪”的菌丝寄生体，已经抵达了孢子雾最浓烈的核心区域——悬崖洞穴下方的天窗附近。这里的孢子浓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气都仿佛变成了灰白色的粘稠胶质。
普通生物在此瞬间就会被感染、侵蚀，但这只寄生体却仿佛回到了母巢，行动更加迅捷。
它没有眼睛，但前端感知器官剧烈颤动着，锁定了悬崖上那个仍在微弱喷吐着最后孢子的洞口。
它开始攀爬，动作违背了其类昆虫的体型，异常灵活，暗红色的菌丝触须深深扣入岩缝。
洞口内，那座曾经庞大、此刻已干瘪缩小近半的肉山母体，正进行着生命最后的仪式。它将残存的所有生物质和能量，不计代价地转化为繁衍的孢子，喷向外界，指引族群的冲锋。
它本身已极度虚弱，几乎丧失了移动和反抗能力。
“奇怪”寄生体爬入洞穴，落在肉山旁边。它没有像其他寄生体那样被母体的信息素压制或吸引去执行命令，而是……张开了前端那不同于寻常撕咬口器、更像是吸盘与绞碎器结合体的狰狞巨口。
它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肉山干瘪的躯体上！
“呲——咕噜……”
肉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哀鸣与愤怒，体表菌丝试图反抗、缠绕。
但它太虚弱了，所有能量都已化作孢子。而那些反抗的菌丝，在接触到“奇怪”寄生体体表时，竟然被对方更活跃、更坚韧的菌丝反向包裹、吸收！
咀嚼，吞咽，吸收。
黑暗的洞穴中，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持续不断的咀嚼声和粘液蠕动声。新生的、更具侵略性的个体，正在吞噬孕育它的、即将死亡的旧日母体，掠夺其最后的精华、能量，以及……可能深植于生物质中的、关于进化与生存的全部遗传信息。
洞外，原本持续喷涌的孢子雾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稀薄，最终……停止了。
山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