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的警报尚未完全停歇,华水领已然化身为一头彻底苏醒、浑身披挂利刺的钢铁巨兽。
所有在外人员,无论是最后一波撤回的巡逻队,还是务农领民,都在民兵的指引下,沿着预留的安全通道,如退潮般迅速涌入高耸的主城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闭合,将城外弥漫的孢子腥气与越来越近的蠕动暗影彻底隔绝。
“咣当!” 最后一道手臂粗细的精钢门栓落下,城门洞内陷入一片由火把照亮的、带着紧张呼吸的昏暗。
黑暗的浪潮,它来了。
城外不断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数十名最魁梧的士兵,用肩顶、用木撑,死死抵住门后加装的数层厚重支撑架,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城门板,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滑落。
六米高的主城墙之上,火把与符文照明石的光芒将垛口后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投下无数摇曳晃动的阴影,更添几分肃杀。
陈国民如磐石般屹立在中央指挥台,头盔下的目光冷硬如铁,扫视着城下如黑色潮水般漫涌而至的敌人。高强则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在第一线来回巡视,嘶哑的吼声压过呼啸的风声与远处怪物的嘶鸣:
“稳住!弩手检查箭匣!长矛手就位!火油组听我号令!”
城墙之外。
城下,是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海洋。
不再是之前那些被菌丝催发得形销骨立、状若疯狂的野兽。
这一次涌来的菌丝寄生体,肌肉贲张,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被菌丝完全包裹的野猪,体型堪比小象,獠牙上菌丝缠绕,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狼形的寄生体关节反转,奔跑时悄无声息,却带着猎食者特有的精准与狠戾;佝偻的哥布林脊背绷直如弓,爪尖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
而那些被菌丝改造的食人魔,更是如同移动的小山丘,粗壮的手臂每一次挥舞都带起沉闷的风声。
它们沉默地冲锋,眼中只有菌丝网络泛出的冰冷幽光,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对生命与血肉的纯粹渴望。
迎接它们的,是钢铁与烈焰的洗礼。
“目标,正前方四百步,覆盖射击——放!” 城墙后方临时架设的改良重型床弩率先发威,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入最密集的兽群。瞬间,残肢断臂混合着粘稠的、颜色诡异的体液抛飞起来。
紧接着,占据了城墙制高点的四百名源血弩手扣动了扳机。
“嘣!嘣!嘣!”
密集而富有节奏的弩弦震动声连成一片。改良后的源血弩箭,在符文能量的助推下,射程与穿透力达到新的高峰。
箭矢化作一片乌黑色的金属风暴,精准地泼洒向冲锋的怪物。无论是厚实的菌甲,还是强化过的肌肉骨骼,在特制的破甲箭镞和能量加持下,都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贯穿。
冲在最前排的菌丝寄生体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成片地倒下,尸体很快被后续者践踏、淹没,但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
“火油!倒!”
滚烫粘稠的黑油顺着预设的导流槽倾泻而下,瞬间淋湿了城墙根下堆积的尸体和挤作一团的活物。
“火箭!”
数十支燃烧的箭矢落下。
“轰——!”
炽热的火墙再次升腾,将城墙下化作一片炼狱。皮毛、菌丝、血肉在烈焰中劈啪作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被点燃的怪物惨嚎着翻滚,将火焰带到更远的同伴身上。
“扔!”
守军将预先放置在垛口后、用陶罐封装好的“破邪一号”结晶炸弹奋力掷出。
陶罐在怪物群中炸开,内部的能量结晶与破邪符文被激发,产生小范围的剧烈能量冲击和神圣属性的净化伤害,对菌丝组织效果拔群。每一次爆炸,都能清空一小片区域,留下焦黑的痕迹和不再蠕动的残骸。
城外,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远程火力与预先布置的死亡陷阱高效地收割着菌丝大军的先头部队。
城墙之上。
然而,菌丝大军的数量与韧性超乎想象。火焰和箭雨无法覆盖每一个角落。
一些格外敏捷的狼形寄生体,利用同伴的尸体甚至活体作为垫脚石,猛然跃起,利爪深深扣进砖石缝隙,开始向上攀爬。
更有甚者,那些体型庞大的食人魔寄生体,竟抓起身边较小的哥布林或野兽寄生体,如同投掷石弹般,狠狠砸向城墙!
“注意头顶!” 高强的怒吼响彻城墙。
被扔上来的小型寄生体尖叫着落下,有些直接摔成肉泥,有些却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或菌丝的缓冲,在城墙上踉跄站起,立刻挥舞着利爪或简陋的武器扑向最近的守军。
“长矛手,顶住垛口!别让它们爬上来!”
“刀盾手!清理掉那些砸进来的!”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长矛如林,从垛口密集刺出,将试图攀爬上来的怪物捅穿、挑落。刀盾手则结成小队,围剿那些落入城墙走道的“不速之客”。
钢铁与骨骼碰撞,利刃撕裂菌丝包裹的血肉,怒吼与怪物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攀爬能力极强的、类似巨型蜘蛛或猿猴的寄生体,凭借多肢和粘性菌丝,攀援速度极快,偶尔能突破矛林,跳上垛口。迎接它们的,是严阵以待的铁御重甲步兵。
“铁御!前进!” 低沉的号令声中,全身覆盖着厚重板甲、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铁御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上前。他们手中的长戟或巨剑携带着符文微光,以无可阻挡的力量横扫、劈砍。跳上来的怪物往往连攻击动作都没能完成,就被沉重的兵刃砸碎、斩断,残骸被毫不留情地踢下城墙。
城墙之上,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
士兵们互相掩护,交替作战,将训练有素的纪律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发挥到极致。源血弩手在相对安全的二线持续射击,压制城下怪物,并为一线战友提供火力支援。
城门内外。
“咚!咚!咚!”
城门处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沉重,如同巨锤擂鼓,震得门洞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铰链的墙砖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门外,数头力量型的菌丝寄生体——主要是被改造的犀牛、巨熊以及最强壮的食人魔,正轮番用身体、用裹挟着菌丝和岩石的巨拳,疯狂地冲击着城门。
菌丝增强了它们的力量和痛觉屏蔽,使得它们对自身的损伤毫不在意,只为一个目标:撞开这通往血肉盛宴的通道!
门内,顶门的士兵们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双脚死死蹬住地面。后面的人不断将新的支撑木梁递上前,加固在门后。
“顶住!死也要顶住!” 带队士官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知道,城门一破,后果不堪设想。
城墙之内。
并非所有被投掷进来的小型寄生体都被第一时间消灭。有几只格外狡猾或幸运的哥布林寄生体,落地后迅速翻滚,躲入城墙下的阴影或建筑拐角,开始袭击落单的民兵或试图破坏后勤线路。
“这边!有怪物钻进来了!”
“结阵!别慌!用长矛!”
城墙内预备的民兵队伍迅速反应。
他们或许没有正规军的精良装备和丰富经验,但同样训练有素,充满保卫家园的决心。
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他们以小队为单位,用长矛限制怪物行动,用刀剑解决战斗,很快将这几处小小的混乱扑灭,确保了城墙后方补给线和人员调动的安全。
战斗似乎正朝着有利于守军的方向发展。远程火力占据绝对优势,城墙防线稳固,城门虽然承受巨大压力但依旧坚挺。
就在陈国民略微松了口气,准备下令进行轮换休整时——
异变陡生!
在城外怪物潮的后方,几十个体型臃肿、移动缓慢、仿佛背着巨大灰色肿瘤的怪物,被其他寄生体掩护着,推进到了距离城墙约三百步的位置。它们背部那鼓胀的囊状器官开始剧烈蠕动,表面浮现出不详的灰绿色光芒。
“那是什么?!” 有眼尖的哨兵惊呼。
下一刻,几十道粘稠如浆、颜色深沉的灰绿色雾柱,从那些怪物背部喷射而出,划着抛物线,精准地覆盖向城墙中段几个防御较为密集的垛口区域!
“小心!是雾菌!” 陈国民瞳孔骤缩,厉声大吼,但警告已然晚了半拍。
浓稠的孢子雾团猛烈地撞击在城墙、垛口、以及躲闪不及的士兵身上!
“呃啊——!”
被雾团直接命中的几名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倒飞,摔倒在地。
他们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大片可怕的红疹和水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口鼻中溢出白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仅仅是边缘被溅射到的士兵,也立刻感到呼吸困难,剧烈咳嗽起来,双眼刺痛流泪,一股灼热感从肺部升起——这是急速感染和高浓度孢子刺激的双重症状!
那片城墙区域的孢子浓度瞬间飙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滞而充满腐蚀性。
附近的守军,哪怕没有直接中招,也开始出现明显的咳嗽、头晕和低烧前兆,战斗力急剧下降。
“他娘的!” 陈国民看得目眦欲裂,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嘶哑着喉咙怒吼:
“源血弩手呢?!给老子重点关照那些背肿瘤的!城墙外三百步,覆盖射击!干掉它们!!”
“后排弩手,目标雾菌,急速射!” 高强同样咆哮着传达命令。
训练有素的源血弩手迅速调整目标,冰冷的弩矢如同长了眼睛般,带着复仇的火焰,集火射向那些正在酝酿第二次喷吐的雾菌。
瞬间,几头雾菌被射成了刺猬,臃肿的身体炸开,内部腐败的汁液和更多孢子四散飞溅,反而造成了小范围的二次污染,但更多的雾菌在箭雨中踉跄倒地,威胁暂时被遏制。
“后勤组!除菌剂呢?!快!场地消毒!!” 陈国民一边咳嗽,一边回头朝着城墙下待命的辅助人员吼道。
早就准备好的民兵和辅助人员,立刻扛起装有高压喷头和大型容器的简易喷雾设备(灵感来自柳哥团队和农业组的灌溉技术),冲向被污染的城墙段。
刺鼻但让人安心的“除菌剂20”药液被高压喷出,形成一片片水雾,与空气中浓稠的孢子雾激烈反应,发出“嗤嗤”的声响,有效中和、净化着致命的孢子。
赵大川从一旁箭囊后闪出,递上一个粗糙但结实的水囊,里面正是顾老团队配制的内服药剂:“陈头儿,快!”
陈国民也不废话,接过拔掉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股清凉中带着微苦的药液滑入喉咙,迅速抚平了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奇痒,胸口的憋闷感也缓解了不少。
“好药!”他暗赞一声,随手将水囊扔还给赵大川,瞪了他一眼:“愣着干嘛?通知各段,让出现咳嗽、气喘的兄弟立刻喝药剂,别省!省下药剂给菌丝当肥料吗?!”
他抬手指向四点钟方向,那里有一段城墙因为雾菌的袭击出现了短暂混乱,正被几只攀爬上来的敏捷型寄生体趁虚而入。“你带人,去那边帮忙清掉!”
“是!” 赵大川应了一声,抽出腰刀,招呼旁边几个同样喝了药恢复些精神的士兵,如同猎豹般扑向那个方向。
陈国民自己则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备用源血弩,熟练地装上能量匣和箭矢,一边在城墙上游走,一边瞄准城外值得重点关照的目标射击,同时他的吼声始终没有停歇:
“兄弟们!看到没有!这些鬼东西也就这点伎俩!我们有药,有除菌剂,有最硬的城墙和最利的弩!它们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为了华水领!为了身后的家小!”
“杀!杀!杀!”
城墙之上,士气在短暂的受挫后,因有效的应对和指挥官的身先士卒而重新高昂起来。
各处的小队长、士官们也跟着陈国民的样子,一边战斗,一边鼓舞,将整条防线拧成一股更加坚韧的绳。
战斗,在血浆、火焰、药剂和怒吼中,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持久的拉锯阶段。
菌丝大军的浪潮仿佛无穷无尽,而华水领的城墙,则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屹立不倒。夜色,被火光与死亡染成了诡异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