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暮色四合持续到星斗满天,又从繁星点点熬到了夜色最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城墙之上,火把换了一茬又一茬,符文照明石的光芒也因为能量消耗而略显黯淡。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到令人窒息:血腥、焦臭、药剂、汗酸,以及那始终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浓郁的孢子腥臭味。
士兵们的手臂早已从酸麻变为机械般的挥舞,眼白布满血丝,视线因为疲惫和飘散的孢子粉尘而有些模糊。
他们不知道自己扣动了多少次弩机,刺出了多少矛,又砍下了多少刀。五千?八千?没人计数,也无人有心去数。脚下堆积的箭矢壳、破损的武器、以及偶尔需要踢开的怪物残骸,还有城墙外那片在火光映照下几乎堆成缓坡的尸体山,都在诉说着这场防御战的惨烈。
支撑他们的,只剩下一股近乎本能的意志——身后就是家园,就是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守不住,一切皆休。
陈国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轮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喊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但他依旧在移动,在嘶吼,用脚踢醒某个靠着垛口差点睡着的弩手,用手拍打一个眼神开始涣散的年轻士兵的脸颊。
“兄弟们!顶住!他娘的给老子顶住!!” 他一边用手中源血弩精准点掉一个试图在尸体堆上建立跳跃点的敏捷狼兽,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看看城外!它们没多少了!后劲不足了!再坚持一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我们就胜利了!”
他的话像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让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精神稍稍一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但身体的透支是客观的。长时间高强度战斗,加上无处不在的孢子环境debuff,即使有顾老的药剂顶着,也极大加剧了体能消耗和精神负担。
一些体质较弱的后勤人员,在搬运伤员或补给时,直接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就连一些士兵,也在激烈的搏杀间隙,因脱力或轻微中毒而突然倒下。
“后勤组!这边又晕了一个!快抬走!换人!” 陈国民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民兵软软倒下,心头一紧,立刻吼道。
立刻有穿着防护稍好、带着湿布口罩的后勤人员冲上来,将人抬下城墙,送往医疗点。城墙上的战斗人员开始出现空缺。
这次后勤组的支援,高强也亲自来了。
然后被陈国民使唤走了。
“高强!从城内待命的民兵预备队里,再调两百人上来!补充各段缺口和后勤!” 陈国民立刻喊道。
高强速度很快。
不一会,一批虽然脸上带着紧张和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的民兵替换了上来。他们或许战斗技巧生疏,但至少能帮忙搬运箭矢、操作简单的投掷武器、或者填补一些非关键位置的防守空缺,让精锐的正规军和资深民兵能稍微喘息,集中精力对付最难缠的敌人。
城墙外的怪物潮确实稀疏了不少,但剩下的,似乎都是更难啃的硬骨头,或者格外狡猾的家伙。
城门方向,压力始终没有减轻。
持续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符,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一只格外高大的食人魔菌丝寄生体,浑身布满伤口和烧灼痕迹,却依旧顽强地在一群中小型寄生体的掩护下,低吼着冲向城门。
负责警戒这段城墙的弩手因为连续数小时的高度紧张和体能下降,射出的几箭竟接连擦着食人魔厚实的肩颈飞过,未能命中眼、口等要害。
“该死!城门射击死角!别让它靠近!” 负责这段的小队长急得眼睛冒火。
“火油呢?还有火油吗?浇下去烧它!”
“没有了!最后几桶半小时前就用光了!”
“我这还有两包‘破邪一号’!” 一个士兵喊道。
“扔!快!”
几包结晶炸药被点燃引信,奋力投向城门洞前的区域。
“轰!轰!”
爆炸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将几只试图掩护的菌丝野狗炸得粉碎,气浪也掀得那食人魔一个趔趄,身上旧伤崩裂,流出更多粘稠的、混合着菌丝的血液。
但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竟然没倒!反而被爆炸激起了凶性,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不管不顾地加速,埋头撞向了那已经承受了无数冲击的厚重城门!
“嘭——!!!”
这一次的撞击声格外沉闷,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断裂音。城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向内凹进的裂痕,碎裂的木茬飞溅。门后顶着的士兵们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最前面的几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差点吐血。
“城门撑不住了!它们在集中撞一点!” 门后的士官嘶声汇报,声音带着绝望。
陈国民在城墙上也听到了那声异常的闷响,心头猛地一沉。那种城门即将告破的预感如同冰水浇下,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所有铁御!立刻随我下城墙!支援城门!” 他厉声大喝,抄起靠在墙边的一面塔盾和一把战斧,“城墙上的弩手,自由射击,压制靠近城门的所有目标!高强,城墙交给你了!”
“是!” 高强重重点头,眼中血丝密布,“城墙在,人在!”
此刻,城墙上的远程火力因为守军疲惫和敌人稀疏、夜色深沉,效率已大不如前。这给了剩余菌丝寄生体最后的机会,它们似乎也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开始有意识地向着城门缺口处汇聚,几十只残存的、种类各异的怪物在城门外的尸体堆和阴影中聚集起来,等待着破门的那一刻。
“嘎吱——咔嚓!”
终于,在又一轮集中的撞击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和木材彻底碎裂的爆响,饱经摧残的城门,中央部分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巨大的破洞!碎裂的门板向内倒塌,烟尘弥漫。
“城门破了!!!”
吼声未落,烟尘中,那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凶悍无比的食人魔寄生体,率先发出一声胜利(或者说毁灭)的咆哮,低头从破洞中猛冲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各种扭曲、狰狞的菌丝怪物,如同决堤的污水,涌入城门洞!
然而,它们面对的,并非惊慌失措的溃兵,而是严阵以待的死亡阵列!
城门后方狭窄的区域,早已被清空。陈国民率领的二百名铁御重甲步兵,如同钢铁城墙般列成紧密的半月阵,厚重的塔盾层层相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壁垒。盾牌间隙,是如林般探出的长枪戟矛。两侧通往城墙的马道和阶梯上,数百名弩手(包括部分源血弩手和民兵弩手)已经就位,冰冷的弩矢对准了涌入的怪物。
“稳住!放近了打!” 陈国民的声音在铁盔下显得沉闷而充满力量,“前排顶住!两翼弩手,自由射击,先清理杂鱼!铁御,随我——绞杀!”
食人魔第一个撞上了盾墙。
“咚!”
沉闷的巨响,前排数名铁御浑身剧震,即使有抗冲击结构和内衬缓冲,巨大的力量依然让他们内脏翻腾,嘴角溢血,但阵型纹丝未动!他们嘶吼着,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支撑。
与此同时,两侧和后方射来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食人魔身上和它身后涌入的其他怪物身上。如此近的距离,弩矢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不断有怪物被射倒。
“刺!”
陈国民看准时机,战斧一指。盾阵瞬间裂开数道缝隙,后方蓄势待发的长枪手爆发出整齐的怒吼,十几柄锋利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洞,从不同角度狠狠捅进食人魔的头部、颈侧、胸腹要害!
“噗噗噗噗——!”
食人魔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捅得千疮百孔,尤其是头颅,几乎被攒射成一个烂西瓜,红的、白的、灰绿色的浆液四溅。它那强悍的生命力在如此致命的集中打击下终于耗尽,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震起一片烟尘。
最硬的骨头被啃下,剩下的怪物虽然凶悍,但在严密的军阵、交叉的火力和狭窄地形的限制下,根本无法发挥个体优势。
铁御们组成的小型攻击阵型如同磨盘,在陈国民的指挥下缓缓向前推进、分割、包围,将涌入的怪物一小股一小股地吃掉。长枪攒刺,战斧劈砍,弩箭点名,配合默契。
战斗在城门洞内外变成了更加残酷、更加贴近的绞肉战。
怒吼、惨叫、兵刃入肉、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更多的是菌丝怪物被彻底终结。
时间,在血与火的拉锯中一点点流逝。
当涌入城门洞的最后一只形如猎豹的菌丝寄生体,被三柄长枪同时贯穿,钉死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城门内外,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武器垂地的哐当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声。
陈国民拄着卷刃的战斧,靠在一面布满爪痕和污血的塔盾上,头盔不知何时被打落,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眼神依旧锐利的脸。
他环顾四周,城门洞内遍地都是怪物的残骸和少量牺牲士兵的遗体,铁御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几乎脱力。城墙上的喊杀声也早已停歇。
“……结束了吗?” 一个年轻铁御喃喃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国民没有立刻回答,他挣扎着爬上城门破洞边缘的碎石堆,向外望去。
除了黑暗的夜色,目光所及,皆为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菌丝怪物尸体,以及少数还在尸堆中微弱抽搐的将死之物,再也没有一个站立着的敌人。
远处,那道曾经如同噩梦源头的灰绿色林海轮廓,依旧静静地横亘在天边,但至少此刻,它没有再吐出新的死亡浪潮。
城墙上,高强也探出身来,两人隔着弥漫的硝烟和晨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庆幸。
“结束了……” 陈国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臭、却也夹杂着一丝清新凉意的空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城墙上下,对所有还活着的人吼道:
“我们……守住了!!!”
吼声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空。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上下,先是零星的、压抑的啜泣,接着是嘶哑的欢呼,最终汇成一片尽管疲惫不堪、却充满激动与宣泄的声浪!
历时近八个时辰,从黄昏到后半夜,华水领,在这场与菌丝军团主力的正面碰撞中,成为最终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