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堡(新德领),战斗的尾声。
硝烟混合着孢子粉尘,在黎明的微光中缓缓沉降,给这座以精密防御着称的领地披上了一层灰败的纱衣。城墙上下,激烈的喊杀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机械运转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呻吟。
与华水领那血腥残酷的城墙绞肉战不同,亨里克麾下的战斗,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以机械和火力为主导的效率感。
城墙上,最为显眼的并非手持弓弩的士兵,而是一门门结构复杂、线条冷硬的重型弩炮和改良床弩。
它们的基座被牢固地铆接在加固过的垛口后方,精钢打造的绞盘、经过热处理的弩臂、以及用韧性极佳的异界木材和金属复合制成的弓弦,无不彰显着德意志工匠对精密与力量的执着。
而照亮战场的,则是几台架设在更高了望塔上的奇异设备——探照灯。它们有着巨大的抛物面金属反光罩,内部核心并非简单的火焰,而是通过复杂的透镜组和亨里克团队从某个小型前文明遗迹中解析出的、不完整的“辉光符文”与稳定能量供给装置结合而成。
当被启动时,它们能投射出远超火把的、亮度惊人的锥形光柱,足以将数百步外的目标照得纤毫毕现。
当然,这种超越时代的造物代价高昂。驱动它们需要消耗珍贵的魔晶或经过复杂转化的能量,且核心的符文-透镜结构极不稳定,持续高强度工作超过十个小时,就有过载烧毁的风险。
但在关键时刻,它们是无与伦比的眼睛。
昨夜,当菌丝军团的主力混杂着少量残存的紫瘴犬兽涌来时,这些探照灯便成了死神的指引。
“十点钟方向,大型目标,疑似感染巨熊,距离四百五十步!” 观测员冷静的报数通过铜管传声系统回荡在对应的弩炮阵地。
操作手们快速摇动带有精密刻度的方向机和高低机,沉重的弩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了光柱锁定的那个在黑暗中蠕动的高大阴影。
“装填破甲爆破弩箭!”
长度接近两米、箭头粗大、内部填装了黑火药与碎铁片的特制弩箭被推入滑槽。
“放!”
扳机扣下,重型弩炮猛然一颤,粗大的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命中!
“轰!”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光一闪,那头堪比小型攻城锤的感染巨熊半个身子都被炸开,踉跄几步后轰然倒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的夜晚不断重复。任何体型庞大、可能对城墙或城门构成直接威胁的目标,只要被探照灯的光柱捕捉到,很快就会迎来数架弩炮或床弩的交叉火力“点名”。
特制的爆破弩箭、穿甲弩箭,将那些皮糙肉厚的大家伙一一狙杀在冲锋的路上,很少能有侥幸突破到百步之内的。
亨里克的发展路线,与苏源截然不同。
他没有执着于深奥的符文能量体系或复杂的血脉研究,而是将几乎所有的科研精力和资源,都投入到了他所熟悉和信赖的领域——工程机械与火药。
他坚信,精密的齿轮、杠杆、火炮(目前还只是大型弩炮和原始火药武器)和坚固的工事,是文明最可靠的外壳。领地内聚集了大量的机械工程师、物理学家、化学家和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
他们或许无法理解符文如何引动天地能量,却能以令人惊叹的精度车削出合格的齿轮,调配出威力更大的黑火药配方,设计出更高效的起重机械和传动机构。
如果说苏源的华水领是将金币撒向了军队建设和多方向的科技树探索,那么亨里克的新德领,则像是一个偏执的工程师,将绝大部分财富都浇筑在了城墙的加固、防御器械的升级和基础工业能力的夯实上。
因此,他的城防体系,在纯粹的物理防御和远程火力投射密度上,甚至可能比华水领更胜一筹。
当然,这种打法无法完全阻挡潮水般的敌人。对于那些数量众多、体型较小的菌丝寄生体,弩炮的效率太低。
它们最终还是冲到了城墙下,试图攀爬或冲击城门。
然后,它们便尝到了“火焰之墙”的滋味。
早已预备好的、储存量惊人的火油(得益于与“火油哥”的稳定贸易)被倾泻而下,火箭引燃。
冲天的烈焰再次成为最有效的清场工具,将聚集在墙根的怪物成片化为焦炭。黑森林堡的城墙下,火焰的燃烧比其他地方更加持久和猛烈,这得益于他们更好的燃料投放系统和助燃剂研究。
然而,当最后一头怪物在火焰中停止挣扎,当探照灯因为能量耗尽和结构过热而相继熄灭,胜利的曙光并未带来喜悦,反而映照出了一个更加棘手、更加阴险的危机。
“咳咳……咳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开始在城墙上下、乃至整个领地内部响起。
菌丝军团的主力虽然被击退,但它们留下了致命的“遗产”——无处不在的高浓度孢子,以及那些被击杀的“雾菌”缓慢释放的、更加恶性的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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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里克领地没有针对孢子致病的特效药。
他们拥有的,还是早期从苏源那里交易得到的“除菌剂”配方自己仿制的版本,以及一些针对外伤感染的草药。这些对于环境级的孢子污染和深度吸入性感染,效果有限。
战斗结束后,疲惫的士兵和后勤人员卸下盔甲,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对孢子的抵抗力也随之下降。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症状:低烧、头痛、咽喉肿痛、皮肤出现红疹,然后是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干咳。医疗点迅速被挤满,医生们焦头烂额,却收效甚微。
甚至连亨里克本人,在指挥塔楼站了一夜,尽管尽量做好了防护,此刻也感到喉咙发痒,胸口发闷,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他推开送来的热水,走到城墙边,俯瞰着下方一片狼藉却寂静的战场,以及领地内升起的更多代表病患的炊烟(医疗点煎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副官博西格脸上也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强忍着咳嗽汇报:“领主,初步统计,战斗减员在可控范围内,但……出现感染症状的人员已超过三成,且还在增加。
主要是呼吸道症状和发热,部分严重者已出现呼吸困难。我们的药剂……不太够,效果也……”
亨里克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仿佛永恒笼罩在灰绿色中的林海,声音嘶哑而疲惫:“我看到了。我们击退了它们的爪牙,却没能挡住它们带来的……疾病。”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一门门冷却的、象征着人类智慧与力量的弩炮,又看了看那些蜷缩在角落、因为咳嗽而浑身颤抖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无力与明悟。
“菌丝寄生体本身,或许并不是最可怕的。”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博西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或是对冥冥中注视着这一切的未知存在低语,“最可怕的,是它们所到之处,必然伴随的生态崩溃,是这种……无声无息却能瓦解血肉与意志的瘟疫。”
“我们能用钢铁和火焰摧毁看得见的怪物,却难以净化每一口呼吸的空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向领地内那些升腾着药烟的方向,“我们的城墙足够坚固,弩炮足够精准,但我们的身体,依然脆弱。
前文明的奥克塔维亚帝国,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技术,他们最终败亡的真相,或许并非军队被正面击溃,而是整个社会在菌丝带来的、旷日持久的生态灾难与瘟疫中……从内部逐渐腐朽、瓦解。”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孢子尘埃的空气刺激得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平复。
“传令下去,” 亨里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所有出现症状者,立即隔离,按现有方案全力救治。
第二,启动应急净化预案,集中所有除菌剂和类似物资,优先保障关键岗位和未感染区域。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投向了西北方向。
“联络官,尝试通过私人频道,联系华水领的苏源领主。
询问……他们是否有应对此类深度孢子感染的有效药剂或技术方案可供交易。语气要诚恳,条件……可以优厚。”
博西格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亨里克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领地内越来越多的病患和空气中似乎永远无法消散的灰绿色。
坚固的堡垒可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冲击,但如何抵御随空气流动、随呼吸潜入的死亡呢?
这场胜利,代价沉重,且远未结束。菌丝的威胁,第一次以这种更加阴险、更加根植于生命本身的方式,展现在这位崇尚秩序与力量的德意志领主面前。
钢铁与瘟疫,在这片异界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同样致命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