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一步步靠近,谨慎地维系着世家交往的体面,耐心地等待时机,本以为这场联姻是水到渠成,是他将那只耀眼又不安分的飞鸟温柔纳入羽下的开始。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左航,用如此激烈、如此不容抗拒的方式,闯进了韩北的世界。
叶南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慢慢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回自己的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小五从驾驶座下来,低声询问:“少爷,要跟上去吗?或者,处理一下里面…”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仓库。
叶南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韩北车子消失的方向。“不必。”
跟上去毫无意义,此刻的韩北,眼里心里恐怕都只有那个叫左航的男人。至于善后,左航既然说了自有分寸,那就让他去处理。叶南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或者,留下任何可能让韩北反感的痕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小五识趣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叶南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
韩北靠向左航的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依赖。
心口那根细针,似乎扎得更深了些,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确实温和,也确实有世家子弟的教养和风度。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欲望,没有执着,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韩北,就是他想要,且认定了的人。这场联姻,他势在必得,不仅仅是为了家族,更是为了他自己。
左航的出现,是个意外,一场激烈的,不容忽视的风暴。但风暴总会过去。
而他要做的,不是与风暴正面对抗,而是等风停雨歇之后,用更持久,更无法挣脱的方式,将那只暂时栖息的飞鸟,留在自己温暖坚固的巢里。
叶南重新睁开眼睛,眸色深沉,里面没有了惯常的温润,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心。
“回去吧。”他对前面的小五吩咐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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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左航车内,气氛却截然不同。韩北靠在副驾驶座上,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有些昏沉。
左航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
“休息一会儿,到了叫你。”左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韩北没问左航是怎么找到这里,他总有他的办法。韩北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车厢内很安静,他以为左航会开回城西别院,那里有设备齐全的医疗室,有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
但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对。
韩北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侧头看向左航,“不回别院?”他声音沙哑地问,“让陈医生过来就行。”
左航目光直视前方,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去别院。”
“为什么?”韩北皱眉,牵扯到额角的伤口,轻轻吸了口气。
左航瞥了他一眼,眼神深不见底。“因为你需要记住。”
记住什么?韩北没问出口,但左航似乎读懂了他的疑惑。
“记住这种痛,”左航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直接拐进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私立中医馆后巷。
这里环境清幽,医生是业内泰斗,尤其擅长内伤调理和筋骨损伤。
“下车。”左航熄了火,自己先下来,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韩北没有动,他抬眼看了看医馆的牌子,又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左航。他隐约明白了左航的用意。
左航上前,手臂穿过他腋下,稳稳扶住他大半重量。
那医馆外表朴素,门内是另一个世界。药香浓郁,混合着陈年木料的味道,清苦。
堂内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褂子的老人坐在灯下看报纸,听见响动,抬起头。
老人鹤发童颜,目光清亮,在韩北身上扫了一圈,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对左航点了点头:“来了。”
“沈老,麻烦您。”左航语气恭敬。
被称作沈老的老人放下报纸,起身:“跟我来。”
诊疗室在后院,更加安静。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墙角垒着些药材,简朴得近乎严苛。
“衣服脱了,躺上去。”沈老言简意赅,已经开始净手,准备器具。
韩北犹豫了一下,开始解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衬衫。
左航就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
看着韩北身上那些新鲜的青紫、破口,还有几处明显不自然的肿胀。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沈老检查的手法很奇特,不像西医那样依赖仪器,而是用手。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指在韩北的肋骨、胸腹、肩背处按压、摸索,检查,偶尔在某个位置停顿,加重力道。
韩北咬紧牙关,冷汗涔涔而下。沈老按到的地方,正是阿泰飞膝撞击的位置。
当沈老的手指按到左侧肋下那处最严重的撞击点时,韩北终于抑制不住地痛呼出声,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那痛楚尖锐无比,直透肺腑,比在拳台上硬扛时更加清晰、更加无法逃避。
沈老面色不变,继续探查,声音平稳地报出伤情。
“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裂,有轻微移位。胸壁挫伤,肺腑有些震荡,问题不大,但需静养。肩关节有旧伤,这次牵扯到了。右手第二、第三掌骨轻微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搭上韩北腕脉,片刻后,抬眼看了看韩北煞白的脸,又瞥了一眼沉默的左航,缓声道,“你这身板,底子是不错,但糟蹋得太厉害。肝气郁结,心肾不交,长久下去,不是失眠惊悸,就是大病一场。”
韩北急促地喘息着,说不出话,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一直沉默的左航。
左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紧紧锁着他。
韩北扯了扯疼痛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自嘲和了然的痛楚:“这……就是你让我‘记住’的意思?”
沈老端着药盘回来了,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淡淡道:“趴好,先推拿活血,再上药膏,固定。”
接下来的过程,对韩北而言,有些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