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笼中这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激烈对峙。这远比任何血腥的搏斗都更震撼人心。
这是确认关系以来,他第一次对韩北发这么大的火。
那一刻韩北才发现,原来被他吼一句,比被别人打一顿还疼。
韩北脸上的血污和淤青依旧狼狈,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彻底变了。
迷茫,痛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清明和触动。
他看着左航,看着这个一向从容不迫、此刻却将最隐秘的不安摊开在他面前的男人。
原来,完美如左航,也会怕。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心中厚重的,自惭形秽的阴霾。虽然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光透了进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韩北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不是挥拳,而是带着血迹和尘土,轻轻碰了碰,拽住左航垂在身侧那只手。
指尖冰凉,触碰却滚烫。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的重量向前倾去,不是攻击,而是脱力般地,靠向了左航。
额头抵在左航的肩膀,很轻。
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
韩北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左航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度和温度,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紧绷和不安终于缓缓消融。
他知道,有些话,韩北现在未必说得出口,但这个动作,已经足够了。
他不再多说,手臂用力,将韩北更稳地揽住,支撑起他大部分重量。
另一只手托住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将人几乎半抱在怀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不再看笼外喧嚣或死寂的人群,就这么扶着韩北,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地走向敞开的笼门。
人群下意识地再次分开,这一次,他们看着这两个男人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看热闹的狂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探究。
门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叶南。
他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带着急促,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韩北那惨不忍睹的脸上和身上,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惊怒。
但那情绪很快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下,转而看向搂着韩北的左航,眼神中夹杂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敌意。
左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叶南一个,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揽着韩北,径直就要从叶南身边绕过去。
“韩北!”叶南开口了,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他没有理会左航的漠视,目光紧紧锁在韩北身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韩北微微一顿,这个声音……他有些费力地偏过头,视线越过左航的肩膀,看向声音来处。
“……叶南?”
灯光昏暗,视线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叶南。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
“是我。”叶南上前一步,他看着韩北,眼中那份温和里掺进了实实在在的担忧和责备,“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来的吗?”
他的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那种世家子弟间特有的、既亲近又保持适当距离的关怀。
韩北靠在左航身上,喘了口气,才哑声回道:“一时兴起。没什么。” 他试图轻描淡写,但声音里的虚弱和身上的狼狈让这话毫无说服力。
“一时兴起?” 叶南的眉头蹙得更紧,“你呀,还是这么任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来这种地方折腾自己?看看这身伤……疼不疼?我送你去医院。”
叶南说着,就要上前,似乎想从另一侧扶住韩北。他的动作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左航微微侧身,将韩北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拒绝了叶南对韩北的任何触碰。
“叶家少爷。”左航开口,声音平直,他身体微微侧着,仿佛一种无形的屏障,“有我在,不劳烦你了。”
叶南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他脸上的温和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目光锐利地转向左航。“左先生。我和韩北是朋友,请你不要把我当外人。”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火花四溅,却有一种更冰冷的对峙在弥漫。
韩北夹在中间,他能感觉到左航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也能看到叶南眼中那执着不退让,他感到一阵疲惫和烦乱,伤口疼得厉害,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也不想处理这突然变得复杂的局面。
“叶南,” 韩北开口,声音疲惫但清晰,“我没事。左航会处理。这里……不适合你待,先回去吧。”
这话听着像是为叶南考虑,但其中的疏离和选择不言而喻。
叶南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韩北,看着韩北虽然伤痕累累却下意识更贴近左航的细微动作,看着他眼中对左航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这种依赖,是他认识韩北这么多年,从未得到过的。
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交付和信,刺痛了他的眼睛。
但他终究是叶南。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甚至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浅笑:“好吧,总是拗不过你。那……你自己注意。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没有再坚持,却也没有离开,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左航不再迟疑,扶着韩北,稳步向门外走去,将叶南和他那复杂的目光留在了原地。
目光依旧追随着韩北离开。看到左航揽着韩北的那只手,叶南的心狠狠沉着。
他比左航晚了一步赶到拳馆,正好在人群外围,目睹了八角笼内最后那一段惊人的对话。左航那些剖白,韩北最后的依赖……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认识韩北很多年了,见过他张扬肆意的样子,见过他隐忍谋划的样子,见过他偶尔流露出的迷茫和孤独,却从未见过他像刚才那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又仿佛在破碎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不放。
而那块浮木,是左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