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该喝完。”左航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明知道会被打，明知道会伤成这样，你还是上了。你可以为了那点破事把自己往死里送，怎么到了这碗药，就嫌苦了？”
韩北嗓子一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嫌苦。”他闷声道，“我只是——”
他想说“喝不下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喝不下去，是本能在抗拒。那种苦，太像从前，太像那些他拼命想要忘掉的日子。每一口下去，都像把那些被他压在最底层的东西重新翻出来。
“你只是什么？”左航逼问。”
“只是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苦药。”
左航看着他脸上还未消退的淤肿，又看看他绑着绷带的手和胸肋，眼神沉了沉。他没说话，只是将药碗端到自己面前，在韩北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毫无预兆地俯身，捏住韩北的下巴，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唇。
苦涩的药液带着左航的气息渡了过来。韩北下意识地想抗拒，想吐出去，但左航扣着他后脑的手带着力道，另一只手甚至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头，吞咽。
药很苦，但左航的舌尖很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确保他把每一滴都咽了下去。
直到确认药汁都被喝光，左航才松开他，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下唇，仿佛在回味那苦涩，又或者别的什么。
“还苦吗？”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韩北舔了舔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左航的温度和药味的余韵，他没回答苦不苦，只是盯着左航，哑声说：“肋骨……有点疼。”
左航眸色深了些，手指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覆在韩北缠着绷带的肋部。“知道疼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拳手飞膝撞过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利索点？”
“你知道那一记飞膝如果完全踢实，会是什么后果吗？”
韩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出声。
左航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拧巴挣扎的灵魂。“还知道在最后关头偏开要害，用相对能承受的部位去接。韩北，你对自己下手，倒还留了分寸？”
韩北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开口：“我又不想死。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
“心里不舒服。”左航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就让身体更不舒服。很划算。”
只见左航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大口，然后俯身，一只手稳稳扣住韩北的后脑，低头，精准地吻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唇。
温热的、极其苦涩的药汁，顺着相接的唇瓣渡了过来。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留下满嘴的苦意。
第二口，第三口……
左航就用这种方式，一口一口，沉默而固执地将一整碗苦涩至极的汤药，全部喂进了韩北嘴里。
过程中，韩北几乎是麻木地吞咽。不是觉不出苦，只是苦里藏着觉不出的甜。
喂完最后一口，左航并没有立刻退开。他的唇停留在韩北的唇角，舌尖轻轻舔去那里残留的一点药渍，动作缓慢，带着亲昵和占有般的意味。
“你这是怕我记不住，故意让我多苦一会儿？”
左航没反驳，只伸手，从床头柜摸出一颗已经剥好的糖——不是普通的硬糖，而是那种极淡的薄荷糖，几乎没什么甜味，只带一点凉意。
他把糖递到韩北唇边让他“含着。”
韩北瞥了一眼：“你不是说不能吃甜的？”
“这不是甜的。”左航语气很平静，“是薄荷。”
韩北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含了进去。
淡淡的凉意从舌尖化开，把苦味压下去一些，嗓子也舒服了点。
然后，他才彻底离开，将空碗放到一边。
他盯着韩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下次心里再不痛快，想挨打，找我。”
“我陪你打。打到你觉得够为止。”
“但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用别人的拳头来糟践你自己——”他停顿，眼底的深沉更浓，“我就不止是带你去看中医，喝苦药了。”
“我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韩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自嘲。
他看着左航，眼底有些被药汁激出来的生理性水光，混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打断我的腿？”他哑着嗓子重复，“然后呢？养我一辈子？”
左航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肋间，闻言收紧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他俯视着韩北说。
“然后，我每天推着轮椅带你去沈老那儿扎针，”左航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给你煎更苦的药，一口一口喂你喝完。”
韩北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慢慢压平了。他挪开视线，望向天花板，半晌才说：“……你有病。”
“嗯。”左航居然应了，他直起身，拿起空了的药碗，“病得不轻。所以别让我病得更重，韩北。”他说完，转身去处理药碗，留韩北一个人躺在床上。
琥珀轻手轻脚进来收拾时，韩北已经睡着了。眉头依然蹙着，但紧绷的身体线条放松了许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韩北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养病生活。
每天按时喝两次苦得惊天动地的汤药，左航有时用勺子，有时仍旧用那种不容置喙的方式帮他喝下去。
每隔几日，左航都会带他去沈老那里复诊，推拿，换药，调整方子。
沈老那双手依旧力透筋骨，疼痛不减，但韩北渐渐能忍住不再抠床板，只是咬牙闷哼。
韩北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卧休息。左航把工作搬到了套间外的小书房，但进出卧室的次数很频繁。有时是查看他的情况，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看一会儿文件，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他。
目光沉静，却存在感极强。
左航几乎不怎么让他下床，每次他要下床走动，或者找点事情做。都会被左航毫不客气地按回去。
“医生说了，静养。”左航的理由永远充分，“想让我用更省事的办法让你躺着，就尽管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