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沈老照例来针灸。起针后，沈老一边收拾器具，一边对旁边的左航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年轻人底子到底还在。不过……”
他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韩北，“心事郁结，光靠药石外力，只能治标。气血通了，心结不开，迟早还要出问题。”
左航颔首：“我明白，谢谢沈老。”
送走医生，左航回到卧室。韩北已经自己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望着左航。
左航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知道韩北心里压着什么——那些旧日的阴影、自我惩罚的习惯、对“拥有”和“失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它们让韩北不安，让他焦躁，也让他在最痛苦的时候，选择伤害自己。
“沈老的话，你也听到了。”左航说。
韩北眼睫颤了颤，：“听到了。你要给我上新课？讲大道理？”
“不讲道理。”左航不急不缓地走到床边，并未坐下，而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韩北身侧的床沿，形成一个无声的笼罩姿态，目光与他平视。
“只是告诉你，身体养好了，有些账，我们慢慢算。有些话，你也得慢慢说。”
韩北嘴角扯了扯：“算什么账？你把我绑回来，软禁，喂药，扎针，哪一样是我乐意的？我又没欠你的。”
“你当然不欠我。”左航截断他的话，抬手，指尖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
“韩北，你从来不欠我。你欠的，是你自己。”
“我带你回来，找最好的医生，盯着你喝最苦的药，不是为了让你受罪。更不是为了治一具空壳。”
他的拇指抚过韩北消瘦的脸，，动作与语气的沉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干净利落，从心到身，都给我好好活着。明白吗？”
“我不是……活着么？”他声音低了下去，“要求那么多。”
“对你，就是要求这么多。”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因为我这个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我的心，给了你，就收不回来，也绝不会变。”
“韩北，你记住。从你答应和我好的那天起，你这条命，就不全是你自己的了。你糟践它，就是在糟践我的东西。”
韩北忽然抬眼看他，眼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左航，”
“你骂我。”
左航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指控噎了一下，随即那沉冷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对，”他居然点了点头，拇指却从韩北嘴角移开，转而用指腹轻轻抹过他下眼睑，那里因为疲惫和药力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潮红，“我骂你。不止骂你，还想揍你。”
韩北的呼吸顿住了。左航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与话语的狠戾截然相反，是轻柔的，甚至带着点安抚。
“等你能挨揍的时候，”左航的声音低缓下来，“我们好好算账。”
“揍我？”韩北扯了扯嘴角，“左先生是要动手？”
“动手？”左航目光深了深，手指滑到他耳后，捏了捏那柔软的耳垂，“韩北，我真动起手来，你吃不消。”
他忽然凑近，唇几乎贴到他耳边，气息温热：“所以你最好永远别看到那一面。我要你看到的，从来只有我疼你的样子。”
韩北被他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下，笑意比刚才更真切一点，眼角都弯了些。
就是这一笑，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左航的心口。
他整个人都愣了半秒。
韩北很少这样笑。
干净，明亮，甚至有一点少年气。
那一瞬间，左航心里所有坚硬的、冷厉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塌了。
他哪里舍得。
他根本舍不得。
连大声一点说话都舍不得了。
他忽然侧身躺下，手臂极轻极稳地环过韩北，避开伤处，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韩北没抗拒，头靠在他肩窝。
“韩北。”
“嗯？”韩北懒懒应了一声，笑意还挂在嘴角。
“听好。”左航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左航这辈子就一条死规矩——我的人，不许自己找死。”
韩北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如果你死了……”
左航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目光很深，很沉，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我大概会陪你躺进棺材里。黄泉路那么黑，你耳朵又不好，我怕你走丢了。”
韩北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就这么僵住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刺眼的光。
韩北很久没动，也没说话。
他听见左航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打在他耳侧。
原来他把他的命，看得这样重。
重到不惜用自己来陪葬。
“左航。”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
“有些话，太重了。”
“我知道。”左航回答得很平静，“所以我才说。我怕你不信我，不要我。”
他捧起韩北的脸，看进他湿润的眼睛里：
“小北，只有你在，这世界对我来说，才有意义。你不在，一切都没意义了，你懂吗？”
韩北眼眶骤然红了。
“小北，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衡利弊。是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喜欢到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喜欢到恨不得把命分给你一半，
“喜欢到——哪怕你心里藏着刀子，我也敢伸手去握。”
“喜欢到……想跟你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头发白了，你还能这样对我笑。”
韩北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左航没擦，只是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别怕，我这个人、这颗心，早就拴在你身上了。它不会跑，不会变，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你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韩北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左航的肩窝。
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独自承受一切的男人，此刻在他怀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左航感觉到肩头传来一点湿意，很轻，很快又消失了。
他没说话，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久到左航以为韩北已经睡着时，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
“左航。”
“我不会了，不会再这样了，”韩北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会……死在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