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小北哥!?”阿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得招呼客人了,两步跨过来,又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像是不敢靠太近,“小北哥,你怎么来了?!”
这时,旁边那间屋子的门“砰”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紧接着就是一阵连珠炮似的骂声,
一个略带沙哑、嗓门不小的声音从屋里炸开,
“阿猫!端个盆都能磨磨蹭蹭,你是端着金子还是端着你祖宗?!”
“端稳了?!再洒一滴你今天就——别吃饭了。”
“来了来了来了——”
阿猫一边连声应着,一边端着个大铁盆,几乎是被骂出来的。
他步子迈得急,又不敢真跑,只能小跑带滑,脚下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晃。
“哎——”
他硬生生稳住身子。
是阿猫。
他穿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了点鱼鳞,看着就一副老实巴交、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模样。
阿猫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的人,整个人也愣住了。
“……小北哥?”
阿猫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水晃出来几滴,他赶紧用手去挡,结果又把自己的袖子打湿了,整个人手忙脚乱,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该先放下盆还是先打招呼。
他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北哥……你、你还活着啊……”
这话说得实在,也傻气。阿狗回头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低声骂道:“怎么说话呢你!”
但自己眼睛却也忍不住在韩北身上逡巡,仿佛在确认眼前真是个大活人。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灶间飘来的饭菜香混着草木气,钻进鼻子里,暖得人心里发酥。
韩北看着眼前这两张沾染了烟火气、却依旧熟悉的面孔——一个还是那么机灵阿狗,一个还是那么笨拙的阿猫。
那时他们挣扎在社会边缘,黑诊所的灯光昏黄,身上总是带着点洗不干净的血,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窗明几净的私房菜馆,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锅里炖着的是正经好汤,而不是勉强糊口的菜。
可奇怪的是,站在这样的小院里,看着阿狗和阿猫这副样子,他并没有觉得陌生或者反感。
反而有种很奇妙的错觉——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黑诊所那扇掉漆的木门,听见尹道元骂骂咧咧的声音,闻到阿猫煮糊了的粥味,还有阿狗被人追着打的哭腔。
屋里的骂声还在继续:“阿狗!你死哪儿去了?!让你去门口迎个客人,你能迎到天上去?”
话到一半,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从里头又推开了一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阿狗,你小子聋了,不知道应一声?!”
男人穿着件厨师样式的中式上衣,袖口挽得老高,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带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看着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板——尹道元。
他刚想冲着阿狗再吼两句,视线却先一步越过阿狗,落在院子里。
那一眼,让他原本皱成川字的眉头猛地一顿。
夕阳从院角斜斜照进来,落在韩北身上,把他那件简单的卫衣染出一层柔和的金边。人站在那儿,身姿清瘦,眉眼却依旧是他记忆里的那副样子,只是少了当年满身是血的狼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尹道元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
他像被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了一下,整个人僵了半秒,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门里。
“哐”的一声,门被他从里面带上。
紧接着,屋里传来他压低却依旧响亮的声音:
“阿狗!!!”
“哎——在呢!”阿狗慌慌张张的回头应和一声。
“你个兔崽子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尹道元语速飞快,“还不把客人带进包间!!”
“哦、哦哦!”阿狗被吼得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下,冲着韩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北哥,里边请,里边请。”
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褶,将一些泛黄的记忆猛地推到了眼前。
他抬眼,看了眼那扇被尹道元重重带上的木门,还有面前这两张熟悉的脸,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嗯,”韩北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很稳,“他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阿猫一愣,随即嘿嘿笑出声来:“那可不,师父现在嗓门比以前还大。”
他说着,侧过身让出路,“小北哥,快里边请!师父在里头盯着火呢,他刚才肯定没看到你,我这就去叫他!他知道你来了,准保高兴!”阿猫一阵风似的卷向后厨报信去了
阿狗一边引着他们往院里走,一边忍不住又回头瞄韩北,嘴里絮叨着,“小北哥,你看着气色……呃,比那时候在诊所可强多了!就是好像清减了点?这地方偏,您怎么找着的?”
韩北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他顿了顿,才开口:、“阿狗,记得。你们……跟尹道元,开着诊所,怎么改行做这个了?”
“可不是嘛!”阿狗一拍大腿,话匣子打开了,“小北哥您不知道,后来查得严,那……那旧营生不好做了。师傅就说,咱们好歹会摆弄些药材,认识些三教九流的路子,干脆就开了这家私房菜,专做药膳。嘿嘿,没想到吧?咱也穿上正经褂子,当起伙计了!”他说着,扯了扯自己的围裙。
小院不大,却打理得别致,几丛翠竹,一口养着睡莲的大缸,檐下挂着风铃。与记忆中那间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秘血腥气的昏暗诊所,已是天壤之别。
阿狗带着韩北往正屋旁的包间走,那包间不大,只放着一张老榆木方桌,墙上挂着一幅笔法生涩的山水画,一看就不是什么名手之作,倒透着几分朴拙的认真。
阿狗在桌上摆上粗陶茶碗,又忍不住憨笑着偷偷看韩北。他像只兴奋的麻雀,一会儿说院子里的花是师父新弄的,一会儿又说今天刚好煨了拿手的山珍汤,最适合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