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的热络与关切，扑面而来，带着生活粗糙而真实的温度。韩北坐在那儿，听着阿狗夹杂着崇拜与关切的叨叨，这些天萦绕在心头的烦闷与滞涩，在这种毫无机心、纯粹因重逢而起的欢喜面前，似乎被悄无声息地冲淡、挪开了一些位置。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左航正安静地斟茶，侧脸平静，仿佛对眼前这一切并不意外。
韩北心里明白，左航带他来这里，要的就是这个——让他见见故人，沾沾这鲜活热闹的气氛。
没过多久，一道略显瘦削、系着干净围裙的身影走到门口。
正是尹道元。
尹道元在门口僵了两秒，脸上那副职业化的殷勤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他端着盘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到底是混迹市井多年的人，这点应变还是有的。
“哎哟，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尹道元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点刻意的热络，脚步却停在门口，没敢贸然进来。
他先飞快地瞟了左航一眼，那眼神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转而看向韩北时，才多了几分真实的局促。
“小北少爷，您、您能来真是……”尹道元喉咙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蓬荜生辉”在嘴边绕了一圈，愣是没说出口。这话太客套，对着韩北说不合适。他改口道：“真是没想到。您坐，您坐，”
尹道元此刻心里七上八下。他怕左航，怕得要死。当年在韩北父亲面前，他指认了左航残害韩北的事，原本以为韩北父亲会弄死他。没想到他居然没死。
他这种小人物，最怕被这种狠角色惦记，这种人，笑里藏刀，说不准哪天就给他来个“意外身亡”。
尹道元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围裙下的手都有点抖。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韩北身上——至少这位少爷性子是正的，当年在黑诊所，血流了半床都没吭过一声，后来也没为难他们这几个讨生活的。可左航……这位爷的心思和手段，他不敢想。
“尹叔。还和之前一样，叫我小北就行。”韩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不必忙，坐吧，阿狗说煨了汤，就很好。”
这一声“尹叔”，叫得尹道元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韩北以前在黑诊所，疼极了的时候，也会这么含糊地喊他一声“尹叔”。
“哎，哎……”尹道元连连应着，蹭到桌边，却不敢坐实，只挨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他忍不住又偷瞄左航。
左航一直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用茶水烫着碗筷，动作优雅得与这市井小院格格不入。感受到尹道元的视线，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尹大夫，别来无恙。”
就这平平常常七个字，让尹道元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听得出来，那声“尹大夫”可没什么善意，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过去的事。
尹道元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恨不得立刻消失。他搞不懂，左航这尊煞神，怎么会陪韩北来他这小破店？他们俩不是有血仇吗？韩北知道当年自己指认的事吗？左航今天是来敲打他，还是来……秋后算账的？
“无恙，无恙……托您的福。”尹道元干巴巴地笑着，额角渗出细汗。他决定主动出击，探探口风，不然这顿饭他能把自己吓死。
他转向韩北，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十二分的讨好与忐忑：“小北，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位左先生是……？”
他问得含蓄，眼睛却紧盯着韩北的脸，不敢往左航那里多看一眼。
韩北还没答话，左航却轻轻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尹道元浑身一激灵，视线下意识地追过去。
左航终于抬眼，看向尹道元。那目光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尹道元觉得像被冰冷的水泼了一身。
“我带他来的。”左航语气平淡，“听说你这儿药膳做得地道，对他的身子好。”
尹道元心里咯噔一下。左航带小北来的？还对小北的身子好？这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消化不了。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左航对小北的称呼是“他”，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关注？甚至像是……照顾？
这太反常了！
尹道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想“难道他和小北和解了？”，一会儿又想“该不会是左航把小北控制住了吧？”，越想越害怕，脸上的笑都快僵成面具了。
“是是是，药膳！这个我拿手！”尹道元赶紧接话，像抓住救命稻草，“小北少爷……呃，不……，小北，他以前体质是虚了些，受了伤，得温补。我这儿有几道祖传的方子，温和不燥，最是养人！我这就去盯着火候！”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站起来，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尹叔。”韩北又叫住了他。
尹道元背影一僵，慢慢转回来，脸上挤出笑容：“小北，还有吩咐？”
“别忙了。”韩北看着他，眼神清亮，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不安，“就是顺路来看看。你……和阿狗阿猫，现在这样，挺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尹道元却听得鼻子一酸。
韩北这话，听在尹道元耳朵里，像是一种赦免，或者说，一种“过去了”的暗示。
他没提旧事，没质问，这让尹道元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愧疚感却更重了。
这孩子，果然还是那样，心思正，不记仇。可越是这样，尹道元越觉得自己当年那点自私龌龊。再看旁边不动声色的左航，尹道元心里那点刚松下的弦又绷紧了——韩北不记仇，这位爷可不一定啊！
“好，好……您觉得好就行。”尹道元声音有点哑，他不敢再多待，冲两人胡乱点了点头，“那、那我先去后厨看看汤，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到老远，尹道元才长长舒出一口带着颤的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脏依旧砰砰跳的厉害。
门内，单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叮咚作响。
韩北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忽然轻声开口：“你吓到他了。”
左航拿起茶壶，自然地将韩北面前凉了些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热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有吗？我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