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阳,灼不尽千里焦土;竹溪之畔,寻不回昨日清荫。
中平元年八月,冀州,邺城外。
“七月流火”的天象古谚,在今岁化作了触目惊心的现实。流火非指星辰,而是焚烧过千里沃野的兵燹战火,将河北丰饶之地化为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驳杂刺鼻: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焚烧后的焦苦、以及那股无论狂风如何吹拂也驱之不散的、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官道旁,野草顽强地从车辙印与马蹄坑中探出头,叶尖却挂着可疑的暗褐色污渍。
一驾青幔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停在了一处竹林前。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柄紫竹伞,伞面微斜,挡住了午后依旧毒辣的日头。执伞的是一只素白的手,腕骨纤细,袖口是药神谷特有的月白云纹。李怡萱微微蹙着眉,目光越过伞沿,望向那片记忆中的竹林。
随即,她轻轻吸了口气。
竹还在,却已不是旧时模样。曾经郁郁苍苍、绵延如碧海的竹海,此刻东倒西歪,大片大片地枯死焦黑,显然是经历了烈火与兵马的反复蹂躏。清幽的鸟鸣被死寂取代,只有风吹过断竹空隙时发出的呜咽。
孙原在她之后下车,未撑伞,只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素色薄衫。他身形比数月前更显清癯,脸色在日光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落地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立刻被身侧伸来的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那手臂的主人,着一身毫无杂色的雪白深衣。衣料是上好的吴绫,在日光下流淌着冰泉般的光泽,却比冰泉更冷,更寂。心然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容颜绝世,眉眼如远山覆雪,疏离得不沾半分尘俗烟火气。她扶住孙原臂弯的手并未立刻收回,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衫,是久经淬炼的习武之人特有的、内蕴生机的温热,与她周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对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看向孙原的、琉璃似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关切——那是唯有血脉相连的至亲之间,方能读懂的无言挂怀。
“阿姊,”孙原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我无妨。”
心然这才缓缓收回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腰间未悬刀剑,只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通体温润,与她的人一般,洁净得不染尘埃。她是孙原的姊姊,是乱世飘萍中始终护在他身前的一抹白影,更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容触碰的柔软与亏欠。
林紫夜最后一个下车,她抱着一只小小的藤药箱,默默走到李怡萱伞下,似乎想借那一片荫蔽躲开些灼人的日光。她比孙原略长一两岁,身量纤秀,穿了件艾绿色的交领襦裙,衣襟袖口都收得仔细,外头还罩了件同色半臂,在这八月午后的闷热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清冷。她面色比孙原好不了多少,是一种久处室内的、瓷器般的苍白,唇色很淡,下车时甚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空气中的热浪与焦土气冲撞了。自小落下的畏寒痼疾,即便在盛夏也如影随形。她发间只簪一枚素雅木簪,清丽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悯,那是连日救治伤患留下的印记。然而当她抬眼望向那片残破竹林时,那双总是含着柔和悲悯的眸子里,除了痛惜,更有一种医者特有的、沉静的坚韧。
四人无言,踩着碎竹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小筑走去。
愈近,景象愈是凄凉。溪流仍在,水声却沉闷浑浊,水面上飘着枯枝败叶,甚至偶有难以辨明原状的秽物。溪畔那块孙原常坐着看李怡萱捣药的青石,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小筑院中,他们亲手栽种的几株药草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践踏板结的泥土和零星散落的、锈蚀残缺的箭镞、甲片。
“终究是……回来了。”孙原低声道,声音干涩。他走向主屋,推开那扇勉强还能活动的门扉。尘土簌簌落下,室内光线昏暗,家具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尘,窗纸破损,凉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曾经萦绕室内的淡淡墨香与药香,此刻只剩腐朽与尘土的气味。
李怡萱没有跟进去。她独自走到溪边,蹲下身,目光失焦地望着浑浊的流水。水中倒影模糊,映出她清减的容颜和身后那片破败的竹林。数月前,她在此处为孙原煎药,林紫夜在一旁抚琴,心然练剑时白衣拂过竹叶的轻响……一幕幕鲜活如昨。
“原来短短数月,人生便已蹉跎至此。”她伸出手指,触碰冰凉而肮脏的溪水,轻声自语,话中并无激烈悲愤,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苍凉。
林紫夜放下药箱,开始默默收拾还算完好的几件器皿。她动作很轻,带着医者处理精细物件时的谨慎,指尖偶尔触到冰凉沾尘的陶器表面,会微微一顿,似在忍耐那份不适的寒意。心然则无声地移至院中视野最开阔处,白衣静立,目光如冰线般缓缓扫过周遭每一处焦竹、断垣、幽暗的角落。她虽未佩刃,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警惕,以及周身隐隐流动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场,比任何出鞘的刀剑都更具威慑。战乱虽暂告段落,但溃兵、流匪仍需提防,守护弟弟与这残破家园的本能,已刻入她的骨血。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远处传来整齐得惊人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一队约五十人的军士出现在小径尽头。他们身着精良的玄色铠甲,外罩赤色戎服,步伐沉稳划一,气势肃杀凛冽,正是拱卫京师的精锐——虎贲营。为首一名年轻军侯大步流星上前,甲胄铿锵作响,却在看到孙原的瞬间,刚毅的脸上绽开一抹真切而熟稔的笑容。他未依寻常军礼抱拳,反而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旧识重逢的慨叹与敬意:“孙公子!一别数月,可还安好?末将张铭,奉虎贲校尉张鼎将军之命,率本部弟兄前来,听候公子差遣,定将这清韵小筑,恢复如初!”
孙原看着这张英气勃勃、因长期日晒而呈古铜色的面庞,眼底也浮起一丝暖意。数月前,他初至邺城,正是这位张铭军侯,带着第一批虎贲营的健儿,在此处一砖一瓦筑起最初的清韵小筑。那时他们便已相识,张铭钦佩这位年轻太守的沉静气度与坎坷身世,孙原亦欣赏这位洛阳子弟的爽朗赤诚与治军严谨。私下里,张铭更习惯唤他一声“公子”,这称呼里少了几分官场上下之隔,多了几分旧友般的亲近与守护之意。
“张军侯,别来无恙。”孙原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却难掩疲惫,“又劳烦你与弟兄们了。此番……景象更甚,辛苦诸位。”
“公子说的哪里话!”张铭笑容爽朗,目光扫过废墟,眼中亦掠过痛惜,随即被坚定的干劲取代,“弟兄们手脚利落,材料也已备齐,定不让公子与夫人久等!还是老规矩,一切听公子吩咐!”
孙原颔首:“有劳。一切……照旧即可。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心然,“此次我阿姊在此,诸般事宜,也可与我阿姊商议。”
张铭闻言,立刻转向心然,抱拳行礼,态度恭谨:“末将见过女公子。”他早知孙原有位极重护短的姊姊,虽未曾深交,但此刻见这白衣女子气度超凡,静立如雪峰,心下更是凛然敬佩。
心然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清冷的目光在张铭与他身后军容整肃的士卒身上掠过,冰封般的眸色似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末将领命!”张铭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队伍,声如洪钟,“弟兄们,开工!伐木清墟,仔细着点,别碰坏了还没彻底死透的竹子!平整土地,修复屋舍,手脚都给我麻利起来!”
训练有素的军士们轰然应诺,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粗重的喘息声、木材的碰撞声、铁器与泥土的刮擦声,混杂着汉子们偶尔低沉的呼喝,瞬间打破了竹林死寂,为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注入了粗粝而蓬勃的生气。
李怡萱回到孙原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孙原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反手握住,低声道:“家园可重修,只是这人心、这山河……”他望向远方,天际线下,邺城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是战火仍未彻底熄灭的冀州大地。
心然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身侧稍后的位置,白衣拂过焦土,纤尘不染。
她并未看他们交握的手,目光投向忙碌的军士与亟待新生的竹林,侧颜在渐斜的日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头发紧。
午后,林紫夜需回城中医馆替换师父。她将药箱抱紧了些,对孙原和李怡萱道:“师父独自支撑伤营,心力交瘁,我需回去替手,也为几位重伤的校尉换药。”
孙原沉默片刻,道:“我同去,也该探望一下楚前辈。”
李怡萱欲言又止,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拂过他消瘦的肩线,满是心疼,终是化作一句轻声嘱咐:“莫要久留,你元气未复,那里……气息驳杂,于你养息无益。”
心然本欲跟随,孙原摇头,看向她,语气是家人间无需客套的坦然:“阿姊,你留在此处。张军侯虽可靠,但重建伊始,千头万绪,需你坐镇。怡萱……也需你照看。”他知道,有阿姊在,这残破的小筑便是最安全的所在。
心然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定定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似在衡量他的状况与决心。片刻,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字:“好。”白衣微动,她已转身,走向正在指挥军士清理主屋废墟的张铭,那清冷的身影一旦介入,便自有一种令人信服与安心的力量。
邺城内的医馆,早已不是寻常治病之所,而是收纳了从广宗、曲阳等地转运而来的大批重伤军卒的“伤营”。未近其门,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劣质金疮药与多种草药熬煮后形成的、复杂刺鼻的浓烈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胃腹翻腾。哀嚎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医工与学徒急促的呼喊与奔跑声交织成一片,如同无形的大锤,一下下沉重地敲击在来访者的心上。
医馆外空地支着数百顶简陋的帐篷,仍不断有载着伤兵的牛车吱呀驶来,卸下一个个血污满身、生死一线的躯体。一些伤势稍轻、或已无奈放弃治疗的军士靠坐在墙根下,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身上缠着的麻布渗出深浅不一的血污。断臂残肢的景象,在此处已不足以引人惊骇,因为实在太多,多到触目所及,皆是残缺。
林紫夜的面色瞬间又白了一分,并非惧怕,而是某种深切的悲悯与无力引发的生理反应。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半臂,仿佛那单薄的织物能抵挡这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绝望与寒意。但她脚步未停,甚至加快了些,她对此间惨状已有些麻木的熟悉,更知早一刻赶到,或许就能多一分希望。孙原跟在她身后半步,眉头紧锁,胸口那股熟悉的窒闷感随着浓浊气息的涌入而隐隐加重。他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卒,失去了整条左腿,身下草垫被污血浸透,他却不哭不喊,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壮硕汉子,腹部裹着厚厚的布条,那布条已被渗出的液体染成诡异的黄褐色,身边同伴徒劳地为他扇风,他胸口起伏微弱,已是进气少出气多;看见有限的几位医工与学徒穿梭其间,个个满脸疲惫,眼神焦灼,手法却不得不因伤者太多、时间太紧而显得近乎粗率,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役,在这里以最原始残酷的方式进行着。
“师父!”林紫夜在一处稍显安静、专用于处置重伤的帐篷前找到了林子微。
这位前任药神谷谷主,此刻正俯身于一张简陋木榻前。她年约四旬,面容清雅端丽,岁月与常年浸淫医药赋予她一种沉静而慈悲的气度,此刻却被深深的疲惫刻上痕迹。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窄袖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葛布罩衫,早已被血污、药渍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她发髻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固定,却因长时间的忙碌而有些松散,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她全神贯注,手中持着特制的银质小钳与刀具,正在为一名胸口中箭的军士起出深嵌的箭簇。她的动作稳、准、快,每一次下刀都精准避开要害,额角与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显示着这份惊人的“稳”需要何等巨大的精神与体力支撑。
听到呼唤,林子微手下未停,只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孙原身上略一停留,闪过一丝长辈的关切与了然,随即对林紫夜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交代:“紫夜,来得正好。这位弟兄箭簇入肺三分,我已用金针锁住周围血脉,你来看顾后续清创,用‘玉壶生肌散’混合‘三七止血粉’,分量务必精准,不可有差。”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另外,东侧第三帐那位伤及肺腑的校尉,半个时辰后需行针通气,你记着时辰。还有,药箱最下层有我备下的驱寒姜丸,你先服一粒。”
最后一句,是独属于师父对弟子的细心叮咛。她深知林紫夜体质孱弱,畏寒惧冷,此间气息阴秽,伤病之气浓重,于常人已是难熬,于紫夜更是损耗。
“弟子明白。”林紫夜轻声应道,立刻放下药箱,净手后上前接过师父的工具,接手了清创的工作。她动作熟练至极,清洗、探查、上药、包扎,眼神专注而柔和,仿佛周遭地狱般的景象与气息暂时被屏蔽,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需要救治的生命。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和偶尔因帐篷缝隙吹入的凉风而轻颤的羽睫,泄露了她身体正在承受的不适。
孙原朝林子微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一揖。这一揖,敬她悬壶济世之仁心,敬她在此炼狱中砥柱中流之坚韧。林子微无暇回礼,只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自便,便又将全部心神投入下一名伤员。
孙原转身,向医馆深处那几间相对安静、用于安置重伤将领或特殊病人的厢房走去。越往里,伤者的呻吟声稍弱,但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味与那股属于重伤久病之人的、沉闷的衰弱气息并未减轻,反而因空间相对封闭而更显滞重。在一间门外悬着“静”字木牌的厢房外,他停下脚步,整了整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冠。
“是青羽来了罢?进来。”房内传出一个苍老却依旧清朗平和的声音,正是“剑圣出天”楚天行。
孙原推门而入。厢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几、两凳而已。窗棂半开,引入些许光线与稍显清新的空气。楚天行并未卧榻,而是盘膝坐在一张旧蒲团上,闭目调息。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深衣,料子普通,却洁净平整。长发以一根普通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经年风雨雕琢的山岩,但那双眼睛睁开时,却湛然澄澈,神光内蕴,仿佛能洞彻人心虚妄。他伤势显然不轻,脸色透着久失血气的蜡黄,呼吸声较往常也明显微弱深沉,但腰背依旧挺直如历经霜雪的古松,自有一份渊渟岳峙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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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孙原,拜见楚前辈。”孙原上前,依晚辈礼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多谢前辈日前馈赠紫檀沉香剑匣,厚意一直未得当面拜谢,心中常感不安。”
楚天行微微一笑,那笑意使他严肃的面容柔和了许多,抬手虚扶:“不必如此多礼。坐。”他目光在孙原身上徐徐扫过,似有实质,“你能从广宗那等绝地活着回来,且修为不退反进,已是大不易。嗯……剑气内蕴,隐有龙吟之象,光华却含而不露,看来《紫龙剑典》第七重的关隘,你是过了。”
孙原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并不隐瞒,点头道:“侥幸于生死之际有所感悟,得以突破。然正如前辈所言,根基虚浮之患未除,真气运转时常滞涩,尤以肺脉旧伤之处为甚,每逢气机交感或心神波动,便窒闷难当。”
“伸手。”
孙原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楚天行并未如寻常医者般三指搭脉,只以食、中二指指尖,虚虚悬于孙原腕上寸许之处。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莫御、精纯无比的浑厚真元,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无息地透入孙原腕脉。那真元行走极有章法,似在仔细探查他经脉的每一处细微状况。片刻后,楚天行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与更深沉的惋惜。
“剑气之精纯,剑意之凛然沉静,在你这个年纪,同辈之中,你已走得太远,甚至遥望项背者亦寥寥。可惜啊……”楚天行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孙原摊开的、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上,“这双手,太过干净,也太过漂亮了。莫说长期握剑应有的厚茧,连最细微的、因无数次重复握持、摩擦而形成的皮膜变化都几乎没有。你仗着绝佳的天资悟性,与《紫龙剑典这等直达剑道本源的玄功,多以气驭剑,以意运招,剑气、剑诀、剑印皆可凌空施展,威力固然惊人,潇洒固然足称,却终是舍本逐末,未曾真正以血肉之躯,去‘握’住你的剑,去感受剑的重量、纹理、每一次挥动时反震回的力量。”
他语重心长,字字如重锤,敲在孙原心坎:“剑道修行,犹如凡人筑塔登山。那凌厉的剑气、玄妙的剑意,是塔顶的风光,是山巅的云霞,令人神往。而那千万次枯燥重复的挥刺、格挡、劈砍,手上这层由血泡磨成、由汗水浸透的厚茧,体内筋骨肌肉因无数次发力、调整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记忆,才是垒起高塔的砖石,才是通向山巅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台阶。你省去了垒砖砌石、踏实台阶的苦功,看似凭借天梯一步登天,实则根基悬空,如沙上筑塔。长此以往,非但不能臻至‘剑即是我,我即是剑’的人剑合一至境,未来若遇真正旗鼓相当、乃至更强的生死搏杀,或是你自身因伤病、损耗导致真气难以为继时……恐有真气逆乱、剑心失守,乃至修为尽废的倾覆之危。”
孙原沉默。这番话,药神谷主,他的岳父李延,也曾以不同的方式告诫过他。但此刻由这位以剑道通玄着称于世、一生浸淫剑中的前辈口中,以如此直指本源的方式道出,那份量与震撼,又自截然不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那看似精纯的剑气深处,那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因根基不牢而产生的“虚响”。
“晚辈……明白。”孙原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斟酌过,“只是晚辈自幼习剑,所愿所求,从来非为登临绝顶,睥睨天下;亦非为争强斗胜,博取虚名。剑于我,初心至今,只为‘守护’二字。护我想护之人,安我想安之地,守一方得来不易的宁静。为此,纵是根基有亏,前路注定艰难坎坷,甚至……或许终有承载不住、崩毁之日,晚辈亦是无悔。”他眼前清晰地浮现李怡萱温柔而坚韧的眉眼,想起她不顾一切追随自己至战场边缘的决绝,“至少,要护得‘雪儿’此生平安喜乐,我之心愿,便算达成一半。”
“只为守护一人?”楚天行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孙原眼底深处,仿佛要将他所有隐藏的情绪都剖解开来,“那你那位白衣胜雪、姿容绝世、自幼与你相依为命、为你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姊姊心然呢?她待你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还有那位体弱畏寒、我见犹怜,却偏偏怀着一颗慈悲到近乎固执的仁心,不惜亲身赴此血肉战场、以羸弱之躯悬壶济世的‘医仙子’林紫夜姑娘呢?她待你之心,你真无所觉?她们二人,难道就不在你‘守护’之列?你的剑,你的道,便狭隘至斯,只容得下一人身影?”
孙原身躯剧震,如遭电击,猛地抬起头,撞上楚天行洞彻的目光,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眼帘。厢房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隐约约、永不停歇的哀嚎声,如同背景般持续敲打着耳膜。良久,久到窗棂透入的光线都似乎偏移了几分,他才用极低、极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道:“若无我……她们或许,本当过得更好。阿姊不必自我幼时起,便为我忧惧奔命,她本该有更自在的人生。紫夜……她更不必因与我相识,便卷入这无穷无尽的纷争乱局,在这等污秽苦难之地,耗损她本就孱弱的心力与身体。是我……是我拖累了她们。我的存在本身,或许便是她们命途多舛的缘由。”这话语中蕴含的沉郁、自弃与深埋心底、仿佛与生俱来的负罪感,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让这小小的厢房都显得压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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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行心中暗暗长叹。他早年游历四方,亦曾听闻过孙原身世的一些零碎片段,知他童年惨痛,亲友离散,内心深埋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创伤与孤独。此子天赋、心性、毅力,皆是万中无一的璞玉,偏偏这自罪自弃的心结,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的剑心与神魂,阻碍其达到真正圆融无碍、刚柔并济之境。心结不除,纵有通天修为,也如名剑暗藏裂痕,平时光华璀璨,一旦遭遇真正的巨力冲击,恐有寸寸碎裂之危,未来命途,只怕劫难重重,步步惊心。
知此刻再深言徒增其郁结,楚天行不再就此追问,转而道:“你既诚心谢我剑匣,可知那剑匣为何先到了郭奉孝手中,又由他转赠于你?”
孙原勉强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摇了摇头,面露疑惑:“请前辈解惑。”
“说来,不过是机缘巧合,天命流转罢了。”楚天行目光变得悠远,似在回忆,“年前,老夫偶得一块南海深处的千年紫檀沉香木,木质坚润,异香天成,更难得的是隐含水木灵韵,知其非凡,便亲自动手,费时三月,制成那方剑匣。本欲留待真正的有缘之人。后游历颍川,于市井酒肆间,偶遇郭嘉那小子。彼时他尚是一袭白衣,身无功名,然与之交谈,其人心思之机敏,谈吐之透彻,对天下大势、人心幽微的洞见,已令老夫暗自心惊。更难能可贵者,是嬉笑疏狂外表下,藏着一份悲天悯人的赤子心肠与经纬天下的济世胸怀。老夫观其气象风骨,知其绝非久困池中之物,便起了惜才之念,将剑匣赠他,只言此物可蕴养灵机,或对他有所裨益,亦言明,若他日遇真正值得托付剑道、心性光明之人,可转赠之,也算为这剑匣寻个归宿。”
“后来之事,你或已知晓。他将剑匣转赠于你,便是以他超凡的眼力,认定你孙青羽,是那个心性、志向、际遇都值得托付此物,乃至托付部分未来之人。此非老夫之功,实乃天意假郭嘉之慧眼与决断,成就这一段缘法。你要谢,更该谢郭奉孝那番知人之明与赠物之情。”
提及郭嘉,楚天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对后辈杰出者的由衷喜爱:“此子之聪慧颖悟,近乎妖孽。无论习武修心,还是从政谋国,假以时日,稍经磨砺,必成大器,光芒定能惊艳天下。青羽,你能得此人倾心辅佐,实乃大幸。然才高者性往往傲,谋深者心或许孤,如何善用之,信之,又不为其才所蔽,亦是你将来必修的功课。”
孙原神色一整,肃然应道:“前辈教诲,字字珠玑,晚辈必铭记于心。郭奉孝之才,我亦深知,更敬其为人。得友如此,是原之幸。”
楚天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忽而并指如剑,隔空向孙原胸前膻中、背后肺俞、肋下期门等数处大穴虚点数下。指尖并无实质接触,但孙原却清晰地感到数股温热柔韧、精纯无比的沛然真元,如同拥有生命般透体而入,循着极其玄妙的路径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因旧伤与心绪郁结而形成的滞涩、结节,竟被缓缓化开少许,一直沉闷的胸口顿时为之一松,呼吸也顺畅了几分。但这舒畅感背后,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源的空虚与无力。
“这几处穴道,关乎心肺经络,是你旧伤根基所在,亦是你心结郁积、气血不畅之关键。”楚天行收手,面色略显疲惫,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老夫这点外力,至多助你一时通畅,如疏通淤塞的河道,但水流能否自此滔滔不绝,却要看源头活水是否充沛,河道自身是否坚固。根源之郁结,终需你自己勘破、想通、真正化开。真气不通,不过是身病,良药针灸或可缓解;心绪不通,堵塞灵台,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这心药,往往不在外求,而在你方寸之间。”
孙原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更为郑重:“晚辈……叩谢前辈指点迷津,疗伤续命之恩。前辈字字金玉,原……必当深思。”
楚天行摆摆手,略显疲态地闭上双眼,声音低沉下去:“去吧。外面更需要你们。这世道……唉。”最后一声叹息,轻若蚊蚋,却重若千钧,饱含了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对眼前乱世的无力与悲悯。
孙原悄然退出厢房,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声叹息与满室药味关在身后。门外,景象依旧。林紫夜刚为一名伤者换完药,正在一旁的水盆中净手。清澈的井水倒入盆中,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浸入,轻轻揉搓,不过片刻,那清水便化作触目惊心的污红色。她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清洗着每一寸肌肤,仿佛要将沾染的伤痛与死亡气息也一并洗去。抬起头时,正看见孙原出来,她疲累的脸上努力撑起一丝温婉的笑意,那笑容在满是痛苦呻吟的背景里,脆弱得像风中之烛,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安宁的力量。
孙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被凉水冰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低声道:“辛苦你了,紫夜阿姊。”他用了旧时的称呼。
林紫夜轻轻摇头,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手,目光掠过帐篷内外那些挣扎求生、或默默等死的生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师父常教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死轮回,自有天命,非人力所能强求逆转。我们医者所能做的,不过是顺天之时,应人之急,但尽己心,竭己力,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话虽如此,她眼中那抹与生俱来、历经惨烈亦不曾磨灭的悲悯与执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孙原望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又望向不远处始终如定海神针般忙碌、指挥若定的林子微,再环视这充满了最原始的痛苦、最坚韧的挣扎、最无私的奉献的伤营,胸腔中那股沉郁之气与方才被楚天行略略疏通的畅快感交织翻腾。家园待重建,山河满疮痍,师长挚友皆在负重前行,自身痼疾缠身如影随形,前路更是迷雾重重、凶吉未卜……这“但尽人事,问心无愧”八个字,说来轻易,行之何其沉重,又何其无奈,却也是这黑暗乱世中,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烛火。
他未再多言,对林紫夜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这充斥着生死气息的医馆区域。黄昏的余晖已染上西天,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孤单,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折弯的倔强。身后,是仁心与悲悯在死亡阴影下苦苦支撑的人间战场;身前,是废墟中等待重燃的、属于“家”的微光,以及那抹永远会为他点亮归途的、寂静的白衣。而他的剑,他的道,他那始于守护、却似乎困于守护的执念,在这一片无尽的废墟与哀嚎中,在至亲与挚友无言的期盼与付出里,究竟该指向何方,方能不负手中剑,不负身边人,亦不负……这满目疮痍的天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