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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定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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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三。

邺城的秋日,与往年大不相同。

若在太平年景,此时当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序曲,漳河两岸的粟田该垂下金穗,城阙间当飘荡着新酿的酒香与预备冬藏的忙碌气息。可今岁的中平元年,自春至夏,黄巾的烽火如燎原野草般席卷河北,“岁在甲子”的谶言伴着张角兄弟“苍天已死”的怒吼,将四百年汉家秩序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魏郡首府邺城,这座北锁幽燕、南控河洛的雄城,历经数月围城苦战,虽终未陷落,却也元气大伤。城墙多处坍塌,以巨木与夯土草草修补,黝黑的火烧痕迹如狰狞伤疤,爬满昔日光滑的砖面。城内街巷,十室三空,许多屋舍只剩焦黑的梁架倔强指向天空,幸存的民居多门窗破损,用草席、破布勉强遮挡秋凉。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草木灰烬、淡淡尸腐与新生石灰的复杂气味,久久不散,成为这座劫后之城独特的印记。

然而,生机总在死寂中萌发。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已有零星的炊烟从残破的屋檐后袅袅升起。城东那片曾被乱兵踏平的菜畦,已有老农佝偻着身子,将精心保存的菜籽撒入新翻的、犹带焦黑的泥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西市方向传来,那是官府组织的匠人在赶制农具。更远处,隐隐有整齐的号子声——那是被招募的流民与幸存百姓,在郡府小吏带领下,清理淤塞的沟渠,为即将到来的冬灌做准备。

这一切缓慢而艰难的重生景象,其核心与源头,便在那座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威严秩序的魏郡太守府。

太守府正堂,,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关乎魏郡未来命运,也牵动着洛阳无数目光的集会。

堂宇轩敞,却掩不住战火摧残的痕迹。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楹柱,其中两根可见明显的刀劈斧凿与烟熏火燎之色,虽经擦拭,伤痕犹在。原本铺陈整齐的青砖地面,有多处碎裂凹陷,临时填补的痕迹清晰可辨。最触目惊心的是东面墙壁,一整幅彩绘“山河社稷图”壁画,如今只剩零星斑驳的色块与大片焦黑的墙皮,仿佛一场盛大梦境的残骸。

秋日上午的阳光,还算慷慨,透过南面雕花窗棂上那些新糊的、厚薄不一的明角(一种类似玻璃的汉代材料)与素绢,努力地照进堂内。光线穿过破损处,在青砖地上投下形状各异、明明灭灭的光斑,犹如一地破碎的铜镜。细微的尘埃在这些光柱中无声飞舞,缓慢,密集,仿佛时光本身具象成的微粒。

堂内陈设,严格依循汉制“集议”之规。未设高座主榻,仅在地面按照尊卑次序列有十余张崭新的青蒲苇席。每席之前,置一尺余高的黑漆矮案,案上除必备的笔墨砚台,便是堆积如小丘的竹简、木牍——那便是今日议题的核心:魏郡的“上计”文书。

所谓“上计”,乃大汉行之有年的考绩大典。各郡国须于每年岁末(计断九月),遣计吏携计簿(记录户口、垦田、钱谷、盗贼、狱讼等事的文书)赴京师,向朝廷汇报政绩,接受考核。考课优异者可升迁,拙劣者则可能被责罚乃至免官。如今已是八月下旬,距“计断”之期仅月余,而魏郡历经大战,百废待兴,政务文书残缺混乱,这场集议,便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理出头绪,决定如何向洛阳朝廷交上这份特殊的“答卷”。

墙角,一架鎏金铜漏静静矗立。这是太守府中少数未遭劫掠破坏的贵重器物之一。漏壶分为四阶,最上为“受水壶”,清水滴答、滴答,极有规律地落入下方“浮箭壶”中,带刻度的浮箭随之缓缓上升,精准标记着时辰的流逝。那单调却不容置疑的滴水声,在时而激烈、时而沉寂的讨论间隙清晰可闻,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个人的心头轻轻敲击,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空气中,漂浮着几种复杂的气味:新编苇席的干草清香、墨锭研磨后特有的松烟气息、以及从窗外隐隐飘入的、这座城市尚未散尽的焦土与石灰味道。几种气味交织,构成了此刻勤政堂内独有的氛围——一种混杂着新生希望与沉重压力的、近乎窒息的凝重。

巳时初刻,各位掾属陆续到齐。

主位之席,面向南窗,阳光恰好能落于案前。孙原已端坐于此。

他今日未着正式官服,仅穿一袭深紫色右衽常服。紫色在东汉并非官定服色,但因其染制不易,价格昂贵,多为公卿贵族私下常服所用,孙原以此色示人,既有不失太守威仪之考量,也稍减几分公堂森严,更贴合战后商议重建的务实氛围。常服面料是结实的蜀锦,纹理细密,但在肘部、膝处等易磨损部位,已可见些许经浆洗后的柔软光泽,显然并非新制。腰束革带,带钩是一枚简洁的云纹白玉,左侧悬挂着一枚鎏银龟钮官印,印绶为青色,正是六百石至二千石官员所用的青绶。

他的坐姿极标准,双膝并拢跪坐,臀部落于足跟,脊背挺得笔直如松,这是自幼严格礼仪训练的结果,即便在病中亦不曾懈怠。只是那过分清癯的面容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在透过窗棂的秋阳照射下,越发显得透明,仿佛精致的薄胎瓷釉下,隐隐透出内里脆弱的胎骨。他面前的黑漆矮案上,竹简堆积得最高,几乎要遮挡住他小半身形。此刻,他正微微垂眸,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按着最上面一卷竹简的边缘——那卷简册的边缘已有明显磨损,绑缚的牛皮绳也换了新的,显然是经常被翻阅。他似乎在专注倾听,浓密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将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掩在深处,令人难以窥测其下翻涌的思绪。

在他左下首第一席,坐着的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青年。

郭嘉,字奉孝。他几乎是以一种与堂内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慵懒姿态,“倚”而非“跪坐”在苇席之上。他身着一件近乎纯黑的深衣,衣料是寻常的细麻,却因剪裁合度与穿着者本身的气质,显出一种落拓不羁的风流。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鹤氅,氅衣边缘以暗银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已有些磨损脱落。他未戴冠,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大半墨发,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被他偶尔随手拂开。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五铢钱,铜钱在他指尖灵活翻转,忽而隐匿于指缝,忽而又跳跃至指尖,阳光下,那枚普通铜钱竟似有了生命。然而,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看似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笑意的目光,实则锐利如觅食的鹰隼,正以极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堂内每一位发言的掾属,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细微的动作、乃至语气中不易察觉的起伏。那目光深处,是洞悉人心的冷静,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与郭嘉的疏狂相对的,是右下首第一席正襟危坐的沮授。

沮授,字公与,广平人,现任魏郡功曹史,主管选署功劳,是郡府中极其重要的属吏。他年约三旬,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颔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今日穿着标准的绛色吏服,头戴一梁进贤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跪坐时,腰背挺直如尺,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严谨得近乎刻板。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魏郡舆图上——那是一幅绘制在素绢上的精细地图,山川、城邑、道路、津渡皆标注清晰,只是许多地方如今已被朱笔圈改,象征着战乱带来的变迁。他发言时,习惯以右手食指在舆图上虚画,指尖划过邺城、馆陶、元城等名字时,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如磐石坠地,给人以强烈的可靠感:“……综上,授以为,当务之急,乃将郡内现存所有文书——无论是户籍残篇、田亩旧册、仓廪余谷记录,乃至战时临时征调物资的签押——尽数整理,分类编册。上计之时,据实以报即可。朝廷诸公非是不明事理,魏郡苦战经年,残破若此,天下共睹。只要账目清晰,过程可查,纵使户口减损、田亩荒芜、库府空虚,朝廷亦不会,亦不能过分为难我郡。此乃‘以诚动人,以实免咎’之道。”

言毕,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主位的孙原身上,微微颔首,等待定夺。

孙原睫毛微动,抬起眼眸,那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病而略带沙哑,却自有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公与所言,老成谋国。战乱之后,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朝廷若能体谅,确是我郡之福。便依此议,各曹掾史即日起,全力整理文书,务求详尽、真实。”顿了顿,他补充道,“凡战殁将士、罹难百姓,皆需单独造册,详录姓名、籍贯、事由。他们为魏郡流尽鲜血,名字不该湮没于杂乱文书之中。”

话音未落,对面席中一人已按捺不住,前倾身体,冠上缨穗随之颤动。

“府君!公与之言,恕涣不能全然赞同!”说话的是袁涣,字曜卿,陈郡人,现为魏郡主记室,掌管文书章奏。他年岁与孙原相仿,面容清俊,此刻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同样身着吏服,但坐姿不如沮授那般紧绷,更多了几分文士的激昂。“府君明鉴!您当初离京赴任,陛下亲赐诏书,寄予厚望,朝野瞩目。此非寻常郡守更替,乃陛下布于河北的一着‘明棋’!上计之制,关乎考绩,更关乎朝廷对府君、对魏郡新政之观感!”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纵使我郡损失惨重,人人可见,然正因如此,上计文书更不可轻忽草率!计断九月,距今不过月余,时间紧迫不假,但绝非无法作为!当效仿光武皇帝中兴时,‘急耕战之赏’,特事特办!应立即定下章程:户曹全力稽核现存户口,区分原籍与新附流民;田曹即刻勘验可耕之地,无论熟荒;仓曹、金曹盘点一切可用钱粮物资,哪怕是一斗粟、一枚钱,也要记录在案!更要详述我郡重建之规划、已行之善政、譬如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整修水利、抚恤伤亡等事,使朝廷知我郡非坐等救济,而是在废墟中竭力新生!”

袁涣目光灼灼,看向孙原,又扫过众人:“若仅以‘残破’为由,简单呈报,固然可能免于责罚,但亦可能让朝廷认为我郡颓唐无力,府君治理乏术!届时,非但陛下失望,恐更予朝中别有用心者以口实!涣请府君,在此月内,举全郡之力,务求在上计文书中,既呈现艰难,更彰显决心与作为!”

他身旁的射坚(字文固,潞县人,现任户曹史)亦连连点头附和:“袁记室所言甚是!府君,如今各地情势稍稳,每日皆有大量流民涌入各县县城及周边村落,人口变动极剧,若不尽早厘清,月后更是一笔糊涂账!且府库……唉,”他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几乎空矣。即便有些许钱财,战乱方歇,商路未通,四下皆缺粮,有钱也难购得。邺城围城之战后,存粮殆尽,周边诸县情况,恐更为不堪。此时若不上紧,冬日将至,饥寒交迫,恐生大变!”

两人的话,尤其是涉及流民、饥荒等迫在眉睫的危机,让堂内原本因孙原采纳沮授之议而稍缓的气氛,再度绷紧。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曹掾史脸上,忧虑之色更重,彼此交换着眼神,窸窣低语。

孙原静静听着,手指依旧按在那卷磨损的竹简上,指尖微微用力,骨节透出些许白痕。他能感受到堂下目光的汇聚,期待、忧虑、急切、茫然……种种情绪,如无形的丝线,缠绕于他一身。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铜漏的滴水声都清晰起来。

就在这令人屏息的静默中,孙原忽然抬眼,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身躯微颤的仓曹掾史身上。仓曹主管仓库、粮谷,是眼下最要害也最难为的职位之一。

“子源”孙原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指向性,“方才射户曹言及府库空虚,购粮艰难。我记得,年初离京时,除朝廷拨付的例行钱粮外,尚有……数十箱各方所赠‘程仪’。彼时交由仓曹暂管,以备不时之需。如今,那些金饼,耗用几何?现存多少?”

被点名的臧洪浑身一颤,手中握着的记录木牍差点掉落。他面容敦厚,此刻却脸色发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他几乎是手足并用地从席上跪直,伏身于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回……回禀府君!那……那批黄金,共计六十箱,每箱约金饼五十斤……自府君到任,抚恤伤亡、购置急需药材、赏赐有功将士、尤其是后来邺城被围,粮草断绝时,用以向……向尚有存粮的豪族私下高价购粮,陆、陆续动用,至今已……已耗用泰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不敢抬头:“然……然而,府君明鉴!市井之间,近日已有……已有流言蜚语滋生,言……言府君当初收受帝都豪门重礼,来路……来路不明。如今巨金耗用,账目虽在,但、但恐有心人借此生事,污蔑府君贪墨或……或结交私党,为日后埋下祸根啊!”说到最后,已是带了哭音,伏地不起。

“轰——”此言一出,堂内虽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股骤然升腾的惊愕、担忧、乃至几分猜疑的气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掾属们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沉思,有人面露愤慨,也有人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郭嘉把玩五铢钱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冷电,扫过那几个神色有异的吏员。沮授眉头紧锁,盯着伏地的臧洪又看向孙原。袁涣则是一脸怒色,似要出言斥责流言无耻。

孙原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他甚至轻轻抬手,向下虚按了按,止住了可能爆发的议论。

“子源请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黄金之事,我自有计较。那些钱财,本就是为应急而备,用在抚恤、购粮、犒军之上,正是得其所在,何错之有?至于耗用快慢,战时非常,岂可寻常度之?”

他略顿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属吏,那目光澄澈而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流言蜚语,何时断绝?今日言我收受重礼,他日或言我结交豪强,乃至拥兵自重。若终日为此等虚妄之言所困,何谈做事?”他语气转淡,却字字千钧,“黄金,尔等可继续依需支用,不必过于束手束脚。魏郡新生,处处需钱,只要用于正途,便无需吝惜。”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如此巨额的“不明”财产,不仅不急于撇清、追查,反而鼓励继续使用?

孙原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愕然,继续道:“至于……是否有人借此中饱私囊,”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堂内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今日,我不问,不查。”

几个曹掾史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但是,”孙原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日起,所有黄金支用,需有至少两名曹掾史联署,详细记录用途、经手人、受益人,账目一式三份,分存于仓曹、功曹及我处。相关经手吏员、接触过黄金的仓廪守卫、乃至可能知晓内情的市井之人……诸曹可留意其言行,不动声色,搜集消息证据。”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姿态依旧端正,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者方能具备的威严,与他病弱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待到来年春耕毕,百姓稍安,郡务步入正轨之时……”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映出堂下每一张或惊或惧或敬的脸,“我们再坐下来,好好‘清一清’这池水。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该还的,要还;该偿的,也需偿。”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那几个方才眼神飘忽的吏员,已是面色如土,汗出如浆,深深低下头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郭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指尖的五铢钱再次开始翻转,速度却慢了许多,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沮授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眼中闪过明悟与叹服。袁涣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重新坐直了身体。

堂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尘埃仍在秋阳的光柱中浮动,混合着墨香、焦土气息,以及此刻弥漫开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凛然与心悸。

孙原重新靠回坐姿,仿佛刚才那番隐含雷霆手段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他看向沮授,又看向袁涣、射坚等人,语气恢复了商议政务的平和:“公与之言,乃安郡之本;曜卿、文固之虑,乃进取之要。二者并行不悖。便以公与‘据实整理’为基,以曜卿‘彰显作为’为目,双管齐下。各曹即日起,除处置日常急务外,半数人力投入上计文书筹备。具体章程,由功曹史(沮授)总揽,主记室(袁涣)、户曹史(射坚)协理,三日内拟出细则,报我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后排的几位年轻面孔——邴原(字根矩,朱虚人)、臧洪(字子源,射阳人)等,他们或是名士子弟,或是战乱中投奔的贤才,虽暂居闲职或为郡府宾客,却皆有不凡才学。“根矩、子源,你二人学识渊博,心思缜密,可协助功曹,参与文书稽核、润色之事。尤其是涉及教化、抚民、战后伦理重建等论述,可多费心思。”

邴原、臧洪闻言,肃然起身拱手应诺。

孙原最后将目光投向窗边的郭嘉:“奉孝。”

郭嘉指尖的五铢钱“叮”一声轻响,被他捏住,终于停止了翻转。他微微坐直了些,挑眉看向孙原,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府君有何吩咐?”

“你心思活络,眼力过人。上计文书之外,郡内种种情状、人心向背、乃至外界风声,也需有人留意综览。此事,烦请你多费心。”孙原看着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郭嘉与孙原对视片刻,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眼中锐光收敛,化为一种深沉的郑重。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只应了一个字:“嘉明白。”

孙原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堂内济济一堂的掾属、贤才,他们中有沉稳干练的老吏,有锐意进取的少壮,有深谋远虑的奇士,亦有初露头角的英才。这些人,便是他在魏郡这片焦土上,所能倚仗的基石,也是他必须驾驭好的力量。

“诸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勤政堂的每一个角落,“魏郡新遭大难,如久病初起之人,虚弱不堪,却又亟需进食调养,方能活命,方能强壮。内外压力,如寒暑交侵;千头万绪,如乱丝缠结。原,自知才疏力薄,且沉疴在身,恐难事事周全。”

他停顿了一下,苍白的面容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抹病色并未折损他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我既受命于此,当与诸君共担此责。从今日起,凡重建之事、安民之策、御敌之方,但觉于郡有利、于民有益,诸君可放手施为,大胆建言。纵有疏漏,纵有非议……”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有我孙原,为诸君兜底。”

“哗——”此言一出,虽无人喧哗,但堂内气氛骤然一变。沮授、袁涣等人眼神炽热,邴原、臧洪面露激动,即便是那些心中忐忑的吏员,此刻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与安心的复杂情绪。放手去做,有他兜底——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担当!

尘埃依旧在光中飞舞,铜漏滴答声依旧不疾不徐,堂外依稀传来远处民夫劳作号子与街市渐渐复苏的嘈杂。但勤政堂内,一种无形的、凝聚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那是对未来的焦虑依旧存在,对困难的认知依旧清晰,但在这之上,多了一份主心骨般的坚定,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孙原看着堂下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知道今日之议,目的已达。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姿态是世家公子独有的优雅,却也带着太守不容置疑的威仪:“若无他事,便散了吧。各司其职。”

掾属们肃然起身,整理衣冠,向孙原躬身行礼,而后鱼贯退出勤政堂。他们的步履或沉稳,或急促,神色或深思,或振奋,但无一例外,腰背都比进来时挺直了些许。

郭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慢慢踱到孙原案前,将一直把玩的那枚五铢钱,“啪”一声轻响,按在了那堆高高的竹简最上方。铜钱在秋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府君,”郭嘉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兜底’二字,重逾千斤。您今日,可是把很多人的前程、性命,乃至……自己的退路,都绑在这魏郡的烂摊子上了。”

孙原没有看那枚铜钱,只是望着堂外庭院中,一株劫后余生、依旧挣扎着抽出几片新叶的老槐树,轻轻咳嗽了两声,方才议事时强撑的精神,似乎随着属下的离去而迅速流逝,疲惫之色难以掩饰地爬上眉梢。

“奉孝,”他声音微哑,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异常清晰,“你看那棵树。根还在,便有新叶。魏郡的根,便是这些人,和那些正在城外垦荒、在渠边挥汗的百姓。他们若不敢放手做事,树便永远抽不出新枝。至于退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郭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属于他年龄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我从离开洛阳那日起,便没想过还有什么退路。陛下将我放在这里,不是让我来寻退路的。”

郭嘉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脸上那惯常的戏谑与疏离终于彻底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认同。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玄色鹤氅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飘然出了正堂。

勤政堂内,只剩下孙原一人,以及墙角那永恒滴答的铜漏声。

阳光偏移,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幅残破的“山河社稷图”壁画上,仿佛为那焦黑的废墟,增添了一抹凝重的生机。他静静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郭嘉留下的那枚五铢钱,握在掌心。铜质冰凉,却似乎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席间定策,策已定。”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接下来……便是行路了。”

窗外,邺城的秋日,天空高远。一片梧桐枯叶,打着旋儿,飘过太守府高高的院墙,落入正在缓慢苏醒的街巷之中。重建之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第一步,已然在这秋阳残照的勤政堂内,稳稳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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