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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老鸦岭(1 / 1)

九月初三,冀州赵国北境,漳水弯弧如弓。

浊浪挟着秋日肃杀,昼夜啃噬两岸泥泞滩涂。河风卷沙砾枯蓬,扑打连绵十数里联军营垒,赤黑旌旗在铅灰色天幕下狂曳,恍若万千招魂之幡猎猎作响。

自广宗城破、大贤良师张角病殁于乱军,黄巾余部遂化数十股暗流渗入冀州山河。张宝、张梁困守下曲阳孤城,张牛角率主力西遁太行山脉,号“黑山军”。然星火未灭——溃卒挟裹流民,或啸聚山林劫掠坞堡,或混入乡野断截粮道,如附骨之疽,令朝廷甫欲舒展的眉头再度深锁。

故有左车骑将军皇甫嵩持节总督冀州军事,右中郎将朱儁副之。然此“总督”二字,内里乾坤却非表面那般堂皇。骑都尉曹操、长水校尉袁术皆洛阳贵胄之后,所部虽称“协剿”,实乃镀金积功之师;东中郎将董卓持凉州悍卒,虎踞侧翼,皇甫嵩纵有节钺在手,亦须让这西凉枭雄三分颜色。

唯魏郡太守孙原遣来的虎贲校尉张鼎,领两千精骑扎营西隅。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皇甫嵩端坐主位,绛紫深衣外罩半旧玄貂,三缕霜髯垂胸,目若深潭。这位平定颍川、长社、广宗的首功之将,已将沙场煞气敛入骨髓,静坐时如山岳巍然不可撼。然其指尖在案几暗处轻叩的微响,却泄出三分不易察觉的滞重——帐中诸将,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不过朱儁一人罢了。

左下首,朱儁正与曹操低语。朱儁面如重枣,虬髯戟张,虽只着两当皮甲,腰间环首刀却随其手势微鸣,似剑在鞘中跃跃欲啸。曹操则是一袭藏青菱纹锦袍,进贤冠缨系得齐整,细目长髯间笑意温润如春风拂柳,然眸光流转时却如寒星掠帐,每一次扫视都在掂量、算计、权衡。

对席袁术斜倚凭几,阳翟侯的爵钮印绶悬于腰侧,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疏离的光泽。他指尖百无聊赖拨弄锦绣袍袖上缠枝纹,偶尔瞥向沙盘的眼神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矜贵,仿佛眼前不是军国杀伐,而是洛阳西园一场曲水流觞。其麾下长水营屯于大营东侧,甲胄鲜明如移动银山,然这银山能否经得起血火淬炼,帐中诸将心照不宣——袁公路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些泥腿草寇身上。

最引人侧目的是董卓。

凉州巨汉如肉山堆于特制檀木席垫,赤面环眼,狐裘下露出蜀锦裁制的赭红深衣,十指所戴金玉韘环在烛火下泛着油腻光泽。他持银刀割食烤羊腿,咀嚼声粗重如磨石相碾,油脂顺着虬髯滴落襟前,亦浑不在意。偶尔抬眼瞥向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旗,目光深处藏着边地苍狼般的算计与桀骜——那是久镇西陲、视朝廷节度如无物的底气。

张鼎坐在近帐门的客将席,玄铁札甲未卸,征尘凝于眉棱甲缝。身后侍立的太史慈白袍外罩鱼鳞软甲,手按环首刀柄,眸光如鹰隼逡巡帐内:掠过曹操时稍顿,似在辨认这宦官之后眼底的深浅;扫过袁术时微冷,对那身锦绣华服下的空洞投以武人本能的轻蔑;至董卓处则化为一片凛冬深潭——此人身上那股混着血与草莽的霸道,让他想起太行山里最危险的豹子。

“……黑山贼张牛角虽裹挟数万之众入太行,然仓促西窜,粮械两缺,部伍混杂,短期难成大患。”皇甫嵩声如沉钟,竹节般的手指重重点向沙盘上红旗密布处,“当下心腹之疾,乃赵国、巨鹿、常山三郡交界流寇。贼首刘石、青牛角聚黄巾余孽四千余,盘踞滋水上游老鸦岭。其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前日赵国都尉进剿中伏,折损百余郡兵。”

朱儁冷哼,环首刀鞘顿地铿然:“郡兵素乏操练,更兼不谙山地战法,受挫理之当然!某请率本部丹阳兵为先锋,五日必破贼巢!”言语间双目炯炯直视皇甫嵩,那是纯粹武将请战的炽热。

曹操拱手微笑,姿态恭谨如对师长:“朱将军勇略,操钦佩之至。然《孙子》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老鸦岭地势险绝,贼据高处,强攻恐伤将士。操愚见,或可效法耿弇平张步故智,分兵佯攻,遣死士绕后焚其粮秣……”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既全了朱儁颜面,又暗显胸中韬略。

袁术轻嗤一声,玉柄麈尾漫拂袖上微尘:“孟德多虑矣。区区草寇,何须劳师动众?惜乎山林崎岖,不利我长水营铁骑驰突。”言下矜傲与遗憾交织,似在惋惜宝刀不得斩朽木,又似在暗示——此等小事,莫要烦我。

“啰嗦甚!”

一声闷雷炸响帐中。董卓掷下银刀,油手在狐裘襟摆抹了抹,环眼扫过曹操、袁术,最后落在皇甫嵩面上,嘴角咧开森然笑意:“并凉男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将军给俺三千羌骑,十日必取二贼首级悬于辕门!若不成,俺自去洛阳请罪!”帐中烛火随其声浪摇曳,数名文吏下意识缩颈——这话里话外,哪是请命,分明是恃兵威压主帅!

皇甫嵩面色如古井无波,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他目光转向末席,语气却温和下来:“张校尉久在魏郡,数度清剿西山匪患,熟知地理民情。对此战有何见解?”

张鼎肃然起身,抱拳时甲叶铮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行伍锤炼出的精准:“回禀将军。曹都尉所言暗合兵法正道。末将补充三点:其一,老鸦岭北麓有采药人小径可通贼巢后崖,虽险峻却可奇袭;其二,贼中新附流民过半,其心未固;其三,秋粮将收,贼必下山劫掠,可设伏击之。”略顿,声音沉了三分,“虎贲营中有擅走山地、精于攀越者,愿为大军前驱,听凭调遣。”

言辞谦稳,分寸如用墨斗量过般精准——既献良策,又表忠心,更将“听凭调遣”四字说得清晰分明。帐中诸将皆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这孙原麾下的虎贲,是真心来打仗的。

皇甫嵩抚髯颔首,目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笑意,正欲决断——

帐外骤起疾步铿锵!牛皮帐帘被狂风卷起,寒意裹着一声嘶吼破入:

“报——!八百里加急!”传令兵扑跪于地,背插三支赤羽随喘息剧颤,“老鸦岭贼众两千,辰时突袭山外李家坞堡,焚掠乡闾,现正猛攻坞堡!堡中烽火连举三道,赵国郡兵救援被截于滋水渡口!”

帐中空气骤凝。

朱儁拍案而起:“贼子猖狂至此!将军,某请即刻发兵!”

曹操眉峰微蹙,指尖在沙盘边缘轻叩:“前方坞堡距大营四十里,贼倾巢而出……恐是调虎离山。其巢穴或藏伏兵,或另有所图。”

董卓已挺起巨躯,阴影笼罩半座帐篷,声若洪钟:“见贼不杀,枉食汉禄!吾轻骑八百,一个时辰必至战场!”说罢竟不等皇甫嵩下令,转身便要出帐点兵。

“仲颖且慢。”

皇甫嵩声音不高,却似铁桩钉地。董卓巨躯一顿,缓缓回头,赤面上横肉微颤。四目相对,帐中烛火噼啪炸响一记。

三息死寂。

皇甫嵩双目如电扫过沙盘上敌我态势,蓦然断喝:

“听令!”

曹操、袁术凛然抱拳。董卓眯了眯眼,终是抱拳,拳骨捏得咯咯作响。

“朱儁、曹操、袁术、董卓,尔等各率本部,多树旌旗,大张鼓角,辰时三刻开拔直扑李家坞堡!解围后不必深追,于庄外旷野列阵,虚张声势牵制贼众主力!”

“诺!”四人应声,神色各异:朱儁跃跃欲试,曹操若有所思,袁术眉头微蹙似嫌麻烦,董卓鼻中重重一哼。

“张鼎!”皇甫嵩目光如冷电射向末席,“虎贲营皆轻装锐士,行动迅捷。予你两道令:其一,趁贼主力被牵于李家坞堡,率本部抄山间秘径,直插老鸦岭贼巢之后!若巢穴空虚,则一举捣毁;若有备,亦须袭扰牵制,待大军合围!”

帐中落针可闻。

此乃险之又险的奇兵之策,将关乎全局的侧后突袭,托于客军新锐——是赏识,更是试探。诸将目光齐刷刷投向张鼎,曹操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董卓咧了咧嘴,袁术则轻摇麈尾,似笑非笑。

张鼎霍然起身:“末将领命!”

无半句多言,无半分迟疑。那一刹,帐中诸将皆在心中重估了这支魏郡来的“客军”分量。

辰时三刻,联军大营战鼓如雷。

朱儁丹阳兵率先出营,矛戟如林,赤旗翻浪;曹操部曲步骑相间,玄旗猎猎,阵伍严整如棋盘列子;董卓羌骑蹄声撼地,弯刀映日,烟尘冲天而起,那西凉莽汉一马当先,狂笑声随风传遍四野。三路大军迤逦向北,鼓角声震十里,确似主力决战之势。

虎贲营驻地却似幽潭无波。

张鼎已召诸将于牛皮小帐。雨水自帐檐滴落成帘,他解下背上三尺铁锏置于案上,声沉如铁:

“许褚率前部锐士三百为矛锋,披双层缣甲,持斩马剑、大楯,遇险开道。”

“典韦率中军甲士五百,负飞钩、长索、斧斤,专司破障攀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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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领轻骑二百、蹶张弩手三百占左翼高坡,弓弩覆盖,狙杀贼首、旗手、号令者。”

“许定、颜良各率四百步卒为两翼,结方阵继进。”

“某自领余部押后。全军弃辎车,携三日糗糒、弓弩矢五十支、水囊一具,申时前必须抵老鸦岭北麓!”

诸将抱拳低喝:“遵令!”

帐外细雨如针。两千虎贲已列阵完毕:前排刀盾手半蹲持楯,次排长戟手戟尖斜指,弩手背弩持刃,骑兵控马衔枚。无喧哗,无躁动,唯有雨水击打铁胄的沙沙声,与战马偶尔的响鼻——那是经过血火淬炼后,沉淀进骨子里的肃杀。

张鼎披猩红织锦战袍于玄甲之外,翻身上黄骠马,环视雨中肃立阵列,突举锏厉喝:

“虎贲——”

“威!”两千喉咙迸出低吼,如闷雷滚过营地上空。

“此战,乃我等首献于朝廷之前!孙府君在邺城遥望,皇甫将军在中军待捷!”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锥钉入雨幕,“老鸦岭贼巢,务须一鼓而破!让那些鼻孔朝天的洛阳贵胄、西凉悍将看看,魏郡男儿是何等颜色!”

“破贼!破贼!”低吼化为短促呼喝,兵刃顿地,甲叶铮鸣如金戈交击。

三名猎户向导已候于队首。老猎户递来羊皮地图,指间老茧厚如铜钱,声音发颤:“校尉,此径名‘鬼愁蹊’,乃采药人绝命时所走。最险处‘猿猱愁’,峭壁直落百丈,仅容半足……这些年,摔死的药农没有三十也有二十。”

张鼎收图入怀,目光掠过老者眼中惊惧,只淡淡一句:“足容半足,便可走人。前导!”

大军如青灰色铁流,悄没入北面莽莽群山。

秋日太行余脉,霜叶斑斓如血火交织。然于行军者,却是步步杀机:百年古木根须虬结如绊马索,腐叶积地滑若涂膏,荆蔓暗藏倒刺,勾扯甲胄袍衫,嘶啦声中扯裂无数口子。

许褚赤膊挥巨斧在前,虬结肌肉随每一次劈砍鼓胀如岩。碗口粗的拦路巨木,斧落即断,木屑纷飞如雨。遇巨石挡道,典韦率力士以铁钎撬之,号子声低沉如地龙翻身:

“嘿——嗬!”千斤顽石滚落深涧,回声隆隆惊起林鸟蔽空。

山径渐陡,转为悬崖栈道。所谓栈道,实乃前人凿壁嵌入的木桩,多数已朽烂如酥。虎贲营士卒解下背负长索,以铁飞钩抛挂上方岩松,猿攀而上。典韦身负两截铁戟,竟徒手抠石缝攀援,指力所至,碎石簌落如雨,下方士卒仰头望着,无不屏息。

太史慈率弩手占据制高点掩护。他立于湿滑岩顶,铁胎弓挽如满月,目光如隼扫视四方林隙。雨丝斜织中,百步外树冠微颤——

“咻!”

雕翎箭破雨贯入,一声闷哼,藏身树杈的贼哨捂喉栽落,被下方藤蔓接住,悄无声息。

“第三处暗哨。”太史慈冷然收弓,白袍已湿透贴于鱼鳞甲上,更显身形挺拔如枪。身侧弩手皆面露敬色——这白袍小将的目力与箭术,已非“精湛”二字可尽述。

申时初,雨势转骤。

山路化为泥泞湍流。士卒以刀戟拄地,一步一陷,靴履深没至膝。忽闻前方惊呼,两名斥候踩塌浮土,连人带石直坠深壑!

千钧一发,许褚巨躯扑至崖边,单手抓住一人背甲绊带;典韦铁戟横扫,戟枝勾住另一人束甲绦。两人发力暴喝,额角青筋暴起如蚺蛇,竟将坠崖者硬生生拽回。众卒悚然望向脚下云雾弥漫的深渊,无不颈后生寒。

张鼎解下腰间皮囊,仰首灌入一口浊酒,烈气冲喉,厉声道:“贼巢已在十里内!功成在即,岂畏险阻!孙府君在看着,皇甫将军在等着,虎贲营的脊梁,宁折不弯!”

马蹄声再起,铁流滚滚向前。

申时三刻,雨歇云开。

虎贲营如鬼魅现身于老鸦岭北麓绝壁之上。透过稀疏林木,下方山坳贼巢尽收眼底:木栅粗劣,以生树枝干胡乱捆扎;兽皮帐篷散乱如癣,其间人影稀疏,唯见三五贼兵围火炙肉,嬉骂声随风飘来,混着烤焦肉味的烟气。

张鼎伏于岩后,目测距离:“栅高丈二,守兵不过二百。许褚、典韦!”

“在!”二将低应。

“率前部锐士直扑东寨门。典韦破门,许褚突入,焚其粮囤、马厩、武库!记住,要快、要狠、要烧得冲天!”

“太史慈!”

白袍将领无声近前。

“率弩手抢占左翼鹰嘴岩,贼巢中枢那顶黑牛皮大帐,应是贼首居所。凡有披甲持令者,射杀勿论!我要贼首亲眷,一个都逃不出帐外!”

“许定、颜良,各率本部攻两翼栅栏,驱贼向中央溃逃。记住,是‘驱’,不是‘杀绝’。”

“余部随某直取中军!记住:速战速溃,不贪首级,不掠财物,焚寨为上!我要这把火,让四十里外的贼主力看得清清楚楚!”

令如冰刃,剖开雨后山间阴冷雾气。

诸将散入林间。片刻,山中唯闻风过松涛,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自李家坞堡方向飘来的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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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正,日轮西坠,残光如血涂染群山。

贼巢中,留守贼目名唤“黄獐”,正与三名头目踞坐黑牛皮帐内赌樗蒲。几上堆着劫掠来的五铢钱、碎银、漆耳杯,帐角还歪着两个半空的酒坛。帐外稀落守着二十余贼兵,多抱矛倚栅打盹,鼾声混着秋虫鸣叫,一派松懈。

“娘的,刘帅带主力下山吃肉,留咱在这喝风。”黄獐掷出木骰,啐了一口,“等这仗打完,非得去赵国县城里快活三天不可!”

忽有亲兵掀帘探头,面上带着疑惑:“黄爷,北面林子里好像有鸟惊飞得不太对劲……”

“惊个屁!”黄獐头也不回,又灌一口酒,“这时节獐子蹿山,野猪拱地,鸟雀乱飞有甚稀奇?滚远些,莫扰老子手气——”

话音未落!

“轰——!!!”

东寨门方向传来山崩般的巨响!那不是撞击声,而是整片木栅被蛮力扯碎、撕裂、爆开的恐怖轰鸣!紧随其后的是惨嚎声、金铁交击声、还有某种巨物踏地的沉闷震动——轰然炸开!

“官军袭寨!”凄厉嘶喊划破黄昏宁静。

黄獐掀案而起,杯盏钱币哗啦洒落,他抓过手边环首刀冲出大帐。但见东寨门处烟尘冲天,一道铁塔般的巨影撞碎整片木栅,双戟挥舞如风车旋转,所过处残肢断臂抛飞,血雾蓬蓬炸开!其后一员赤膊巨汉挥动门扇大的战斧,劈斩如劈柴,一斧将拒马连同一名贼兵斩成四段,脏器混着木屑溅出丈余!

“是典韦!许褚!广宗逃回来的兄弟说过,魏郡孙原麾下有这两尊煞神!”有老贼失声尖叫,竟弃刀转身便逃。

几乎同时,左翼鹰嘴岩上弓弦震响如霹雳连发!

“嗖!嗖!嗖!”

箭矢破空尖啸,不是抛射,不是漫射,而是精准如毒蛇吐信,一箭一命:敲锣贼兵咽喉中箭,铜锣哐当坠地;挥旗头目面门贯入雕翎,大旗委顿;吹号者胸膛被洞穿,牛角号刚吹出半声便成绝响。黄獐身旁亲兵刚举起牛角号,一支箭自其左眼贯入,后脑透出三寸箭镞,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弩手在高处!找掩体!”黄獐肝胆俱裂,伏地翻滚至帐后,背脊紧贴冰冷帐布,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此刻寨中已乱如沸粥。留守贼兵本多为新附流民,甲械不全,骤逢突袭,惊惶无措。有人赤手空拳奔逃,有人钻进帐篷蜷缩如鹌鹑,少数悍贼试图结阵抵抗,却被许褚率领的刀盾手如墙推进——前排大楯抵撞,后排斩马剑自楯隙突刺,血浪泼溅,惨叫迭起,那阵列竟似铁砧碾过麦草,无情而高效。

张鼎率主力自正面杀入。他黄骠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铁锏凌空砸下,一名贼目举刀格挡,连刀带颅骨塌陷半寸,哼也未哼便栽倒。身后虎贲步卒结雁行阵展开,长戟如林前挺,弩手居后轮番抛射,箭落如蝗,每一波齐射都扫倒一片无甲贼众。

“焚粮囤!”张鼎纵马冲至寨中央,铁锏指向西侧草棚,声如裂帛。

十余名士卒掷出浸了脂油的火把,干草轰然腾起烈焰,黑烟滚滚冲天。马厩、武库、贼众寝帐相继起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半个贼巢陷入火海,热浪炙人脸面,焦臭气味令人作呕。

黄獐聚集起五十余悍匪,退至后崖死角,依借乱石负隅顽抗。箭矢已尽,太史慈自鹰嘴岩一跃而下,白袍在火光中如鹤翔落,掌中两柄环首刀交错斩出,当先两名贼匪喉间血线迸现,栽倒时眼中犹带茫然。颜良自左翼杀到,长矛洞穿一人胸膛,暴喝挑飞,尸身砸入贼群,惊起一片鬼哭狼嚎!

“投降不杀!”张鼎勒马于火光中,锏指残敌,玄甲映火,恍如战神。

黄獐双目赤红,嘶吼扑上,环首刀抡圆劈下,已是搏命之势。许褚巨斧迎头劈下,黄獐举刀硬架——“铿!”金铁交鸣刺耳,环首刀断,斧刃自肩至肋斜斩而过,躯分两片,热血泼了许褚半身!

余贼魂飞魄散,抛刃跪地,磕头如捣蒜。

自突袭至肃清,不足半个时辰。

张鼎立马于焦土废墟间,四顾但见:木栅尽焚,帐蓬化灰,粮囤余烬未熄,武库兵器多熔为铁水,满地尸骸焦黑扭曲。俘虏百余人缚跪于地,虎贲营士卒正以皮索反绑其手,动作利落,无一人私下搜掠财物——军纪森严,可见一斑。

“清点伤亡。”张鼎沉声道。

许定奔来抱拳,甲上血污未擦:“我军亡七人,伤三十余,多为攀崖时跌伤。斩贼首百二十级,俘百四十人,余者溃入山林。”

“贼首刘石、青牛角家眷可获?”

“黑牛皮帐中搜出女眷三人,幼童二人,已另缚看管。按校尉令,未伤分毫。”

张鼎颔首,望向南面山路。暮色深重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且那声音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李家坞堡方向的贼众主力,该是望见老鸦岭冲天烟焰,疯也似的回援了。

“据险列阵,备弩矢滚木。”他调转马头,声音在夜风中凝成冰,“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让那些西凉铁骑、丹阳精兵看看,山地战,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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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残月未升,山间漆黑如墨。

刘石、青牛角率主力疾奔回援。两千贼众举松明火把,如一条扭曲火蛇蜿蜒山道,火光映出一张张惊惶疲惫的脸。距老鸦岭三里,已见岭上火光映红半片夜空,焦臭气味随风扑鼻,中人欲呕。

“老巢……完了!”青牛角目眦欲裂,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痛狂嘶。

刘石咬牙勒马,面皮抽搐如中风:“黄獐那废物!留他三百人守寨,竟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话未说完,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咽下一口逆血。

忽闻前方哨探惨叫坠崖。两侧峭壁上弩机括响连发,箭矢自黑暗中呼啸而至,不是漫射,而是专取头目、旗手、号令者——瞬间射倒十余贼兵,队伍前段大乱!

“有埋伏!举楯!”青牛角嘶吼,声音已带破音。

贼众慌忙举起简陋木盾,然崖顶弩手专射下肢,惨嚎声中,前排贼兵跪倒一片,后方收势不及,践踏而过,骨裂声与哀嚎混成地狱之音。随即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碗口粗的圆木顺着陡坡加速冲来,撞飞人群如撞草人,血雾在火把光中绽开朵朵凄艳。

“冲过去!冲上老鸦岭还有生路!”刘石挥刀劈飞一块落石,纵马前突,亲兵紧随。

贼众狂吼涌上,以尸体填平陷坑,冒箭石攀爬陡坡。将至寨墙废墟,忽听一声铜钲震响,山鸣谷应——

废墟后竖起两百面赤底黑虎旗!虎贲营弩手三列轮射,箭幕如暴雨倾泻,密不透风。前排贼兵如割麦般倒下,后方践踏前尸,哀嚎震谷,那冲锋之势竟被硬生生钉死在废墟前三十步!

“刘石!青牛角!”张鼎玄甲身影立于残垣最高处,身后火光照亮他手中提着的两颗首级——正是黄獐与另一贼目。声若洪钟,压过战场喧嚣:“尔等巢穴已焚,家眷在俘!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首级掷落坡前,滚入贼群,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贼众大哗,士气骤溃。有老贼痛哭跪地,向着火海叩首;有新附流民扔下木棍,转身便逃;唯余数百死硬贼兵,双目赤红,嘶吼着要做最后一搏。

青牛角狂吼,声如受伤野兽:“儿郎们!杀上去抢回家小!官军不过两千,咱们拼了!”率亲兵死士百余人,冒矢石狂冲,竟真被他们冲破两轮箭雨,眼看将至废墟——

左侧鹰嘴岩上白袍再现。

太史慈铁胎弓满如圆月,弓弦绷紧如将断,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光如冷电锁定青牛角咽喉。一箭流星追月,破空无声——

“噗!”

雕翎箭贯入青牛角右眼,自后颅透出,带出一溜血珠脑浆!贼酋巨躯晃了晃,手中刀铛啷落地,栽落马下时,独眼犹瞪向黑漆漆的夜空。

“青帅死了!”贼众彻底崩溃,返身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刘石见大势已去,拨马欲遁。许褚自暗处暴起,巨斧横扫马腿,战马悲嘶跪倒,将刘石掀翻在地。颜良长矛如蛇探出,矛刃抵住刘石咽喉,寒气刺肤。

“绑了!”张鼎挥手,声淡如吩咐琐事。

此时,南方山道传来隆隆蹄声,赤旗如林涌来——皇甫嵩亲率中军精锐赶至。朱儁、曹操、董卓三部于李家坞堡击溃贼众后,亦衔尾追来,三路合围,残贼跪降如山倒,兵器丢弃满地,在火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亥时,老鸦岭废墟上升起皇甫嵩的大纛。

中军大帐移驻至此,皇甫嵩遍观战场,见虎贲营士卒虽血污满身、甲胄残破,然行列肃整,巡哨严谨,伤员已裹创列队静候安置,粮秣器械摆放井井有条,不禁抚掌赞叹,声传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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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今日观虎贲营,四者兼备矣!张校尉治军之能,用兵之险,当载入露布,驰报洛阳!”

张鼎一身风尘,甲缝犹存血垢,闻声上前,卸胄呈上缴获册籍,微微躬身行礼:“末将幸不辱命。此战焚贼巢,斩首百二十,俘二百余,获贼首刘石、青牛角尸身。我军亡七,伤三十四。”语声平稳,无半分骄色。

皇甫嵩亲手扶起,解腰间玉具剑相赠。那剑鞘古旧,铜饰斑驳,剑柄缠丝已磨出光泽:“此剑随某征伐十年,斩过黄巾渠帅,破过羌人酋首。今赠俊杰,愿君持之,再立殊功!”

“谢将军!”张鼎双手接剑,甲叶铮然,低首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剑是赏识,是拉拢,又何尝不是一道无形枷锁?

一旁曹操微笑近前,拱手为礼,姿态如对平辈挚友:“张校尉用兵,奇正相合,胆略过人。他日若有缘,愿与君共论兵法,同榻夜话。”目光清澈坦荡,却又深邃如潭,让人看不清底里。

董卓巨掌拍在张鼎肩甲,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好汉子!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下次来凉州,老董请你吃烤全羊,喝最烈的酒,玩最野的马!”言罢哈哈大笑,眼角瞥向远处袁术车驾,讥诮之意毫不掩饰。

唯袁术远远立于亲兵簇拥中,华盖玉辇,锦绣如云。他瞥了眼焦黑战场、尸横遍野的惨状,以袖掩鼻,轻摇麈尾,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近处人听清:“山地蚁附之战,侥幸耳。若遇平原铁骑对冲,不知还能剩几分颜色?”言罢转身登辇,珠帘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污浊。

张鼎恍若未闻,只按剑望向东南——邺城方向。火光映亮他侧脸,那上面无悲无喜,唯有沉静如渊。

太史慈悄至身侧,白袍下摆血渍已凝为紫黑,低声问:“校尉,接下来?”

“整军,疗伤,待赏。”张鼎目光深邃,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然后……回魏郡。此功虽立,根基未稳。皇甫将军赠剑是恩,也是警——朝廷这潭水,比太行山沟更深。孙府君处,还有大棋要下。”

残月终出云隙,清光洒遍尸横遍野的山岭。远处深山中,数名漏网贼酋正对老鸦岭方向叩首泣血,誓言嘶哑如鬼哭:

“虎贲营……张鼎……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誓言散入秋风,惊起寒鸦数点,投入无垠黑暗。而八百加急露布,已由羽檄骑士负于背上,踏着月色星夜驰向洛阳。马蹄声碎,震起官道尘埃,那尘埃在月光下浮沉,似历史洪流中又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潭中,漾开涟漪层层——只是此刻,无人知晓这涟漪终将掀起何等巨浪。

邺城太守府书房内,孙原接到第一封军报时,正提笔批阅秋赋簿册。烛火下,他缓缓搁下紫毫,将帛书凑近烛焰,一字一字细观,指尖在“焚巢”“斩首”“俘刘石”等处微微停顿。

良久,唇角勾起一抹深潭寒月般的笑意。

他推开窗,夜风卷入,吹动案头未干的墨迹。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刀已出鞘,该见见血光了。”孙原轻声自语,眸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似有金戈铁马在其中奔腾,“张正臣,你这一步踏得稳。下一步……该踩在哪块石头上呢?”

窗外更深露重,秋虫噤声。

而那卷军报的末尾,小小一行朱批,墨色犹鲜:

“虎贲初鸣,声震北邙。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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