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东的一处偏僻客栈。
晴雪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浸透了绷带，仍在缓缓渗出。
黑曜站在窗前，透过缝隙观察着街上的动静。他的脸上带着愧疚:“风姑娘，对不起……我没想到千觞会下这么重的手。”
晴雪摇摇头，强忍着疼痛:“不怪你，是我非要试探他。只是……”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对我出手。”
三天前，在黑曜的帮助下，晴雪设计了一场“意外”——在尹千觞常去的酒馆附近，她假装被一群地痞欺负，黑曜则躲在暗处观察千觞的反应。
按照晴雪的设想，如果尹千觞真是她大哥风广陌，看到妹妹遇险，一定会出手相救。就算不立刻相认，至少也会流露出关切之情。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当那群地痞围住晴雪时，尹千觞确实出现了。但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晴雪急了，故意喊了一声:“大哥！”
就是这一声，让尹千觞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醉眼朦胧地看着晴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小丫头，我说过，我不是你大哥。”
“你就是！”晴雪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袖，“你看我的眼睛！你看我的鼻子！我们长得那么像，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大哥？”
尹千觞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大哥。放手。”
“我不放！”晴雪眼泪涌出，“大哥，你为什么不认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够了！”尹千觞忽然厉喝，一把甩开她的手。
这一甩力道极大，晴雪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撞到墙上，尹千觞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晴雪重重摔在地上，左肩撞到桌角，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
黑曜见状，再也忍不住，从暗处冲出来扶起晴雪:“你干什么？她是你妹妹！”
“我说了，她不是我妹妹。”尹千觞冷冷道，转身就要走。
“站住！”黑曜拔剑，“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尹千觞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凭你？”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已到了黑曜面前。黑曜大惊，举剑就刺，可尹千觞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无形的气劲就将他的剑震飞！
紧接着，尹千觞一掌拍向黑曜胸口。黑曜急忙运功抵挡，却被这一掌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我不想杀人，滚。”尹千觞淡淡道。
黑曜还想再战，晴雪却拉住了他:“黑曜，算了……我们走吧。”
她看着尹千觞，眼中满是泪水:“既然你不肯认我，那我……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了。”
尹千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那晚之后，晴雪的伤口开始恶化。尹千觞那一掌虽然没打中她，但他在震开黑曜时，散发出的气劲却如利刃般划过她的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更糟糕的是，那道气劲中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能阻止伤口愈合。即便晴雪用娲皇神力疗伤，效果也微乎其微。
“风姑娘，你的伤不能再拖了。”黑曜担忧道，“得去找大夫。”
“不行。”晴雪摇头，“如果去找大夫，屠苏师兄肯定会知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可是……”
“黑曜，”晴雪看着他，“你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忙？”
“去告诉屠苏师兄，就说我有事要处理，过两天再去找他。”晴雪轻声道，“但不要告诉他我受伤的事。”
黑曜皱眉:“这样好吗？屠苏公子他很担心你。”
“就是因为担心，才不能告诉他。”晴雪苦笑，“屠苏师兄已经够烦了，煞气的问题，天墉城的追捕，还有……他的命格。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帮我……劝劝屠苏师兄。”晴雪眼中闪过痛苦，“告诉他，我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只是……只是我们之间，可能真的不合适。”
黑曜一愣:“风姑娘，你这是……”
“我的命格，和他的命格，都是大凶之兆。”晴雪低声道，“素锦前辈说过，两个凶煞命格的人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互相连累。我不想……不想看到他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黑曜，你知道吗？每次看到屠苏师兄痛苦的样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我总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现，如果他遇到的不是我，是不是……会不会好一点？”
“风姑娘，你胡说什么！”黑曜急道，“屠苏公子对你的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怎么能……”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更痛苦。”晴雪打断他，“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他为了我，一次次涉险，一次次受伤。”
她握住黑曜的手，声音哽咽:“拜托你，帮我这个忙。让他……让他忘了我吧。”
黑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但风姑娘，你要答应我，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晴雪点头:“谢谢你，黑曜。”
---
当天下午，黑曜在听雨轩找到了屠苏。
屠苏正在院中练剑，见黑曜独自前来，眉头微皱:“黑曜？晴雪呢？”
“屠苏公子，”黑曜行礼道，“风姑娘让我告诉你，她有要事要处理，过两天再来找你。”
“要事？”屠苏心中一紧，“什么事？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这个……她没说。”黑曜避开他的目光，“不过她让我转告你，让你……不要担心。”
屠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黑曜连忙摆手，“风姑娘很好，只是……只是有些事，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屠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黑曜，你看着我。”
黑曜抬头，对上屠苏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撒谎。”屠苏一字一句道，“晴雪到底怎么了？”
黑曜心中一慌，强作镇定:“我没有撒谎，风姑娘她……”
“她在哪里？”屠苏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我。”
黑曜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道:“屠苏公子，有些话，风姑娘不让我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风姑娘让我转告你，她……她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屠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什么……意思？”
“她说，你们两个的命格都是大凶之兆，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黑曜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还说，她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你为了她一次次涉险。所以……所以让你忘了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屠苏心里。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是。”黑曜低下头，不敢看他，“屠苏公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风姑娘她……她也是为你好。她说，她不想看到你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屠苏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晴雪……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他不信。
“她在哪里？”屠苏猛地抓住黑曜的肩膀，“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我不能说。”黑曜咬牙，“屠苏公子，你放手吧。风姑娘她……她真的不想见你。”
“我不信！”屠苏嘶声道，“我要亲自问她！”
他松开黑曜，转身就要往外冲。
“屠苏公子！”黑曜急道，“就算你找到她又有什么用？风姑娘已经决定了！她说，你们两个之间，注定没有结果。与其这样痛苦，不如……不如早点分开！”
屠苏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
“注定……没有结果？”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的。”黑曜狠下心肠，“屠苏公子，你是天煞孤星，注定一生孤独。风姑娘和你在一起，只会被你的命格连累。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放她走。”
天煞孤星……一生孤独……
这些话，屠苏不是第一次听到。但这一次，却像是最锋利的剑，刺穿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是啊，他是天煞孤星，是凶煞命格。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受到伤害。
娘亲死了，族人死了，爷爷死了，三水哥死了……现在，连晴雪也要离开他。
或许，他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感情。
或许，他注定……要一个人走下去。
“我……明白了。”屠苏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告诉她……我……我不会再找她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黑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想起晴雪的眼泪，想起她的嘱托，他又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对不起，屠苏公子。但这样……对你们都好。
---
当天夜里，屠苏悄悄离开了听雨轩。
他无法待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每一处都有晴雪的影子——她坐过的石凳，她抚摸过的秋菊，她站过的窗前……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街上的酒馆还未打烊，屠苏走了进去，要了一壶最烈的酒。
他从未喝过酒，但此刻，却迫切地想体验那种“一醉解千愁”的感觉。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想起晴雪的笑容，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说“我会陪着你”时的坚定眼神……
原来，承诺也是可以改变的。
原来，感情也是可以收回的。
“小兄弟，一个人喝闷酒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屠苏抬头，看到尹千觞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尹兄。”屠苏勉强打招呼。
尹千觞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为了风姑娘的事？”
屠苏沉默。
“黑曜都告诉我了。”尹千觞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兄弟，听我一句劝，感情这种事，别太当真。今天说爱你，明天可能就离开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屠苏握紧酒杯，指节泛白:“可是……她说她会永远陪着我……”
“女人说的话，你也信？”尹千觞嗤笑，“当年我妻子也说会永远陪着我，可结果呢？一场大病，说走就走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眼中闪过痛苦:“人啊，都是会变的。今天说的话，明天可能就不算数了。所以，别把感情看得太重，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屠苏看着他，忽然问:“尹兄，你真的……没有妹妹吗？”
尹千觞一怔，随即笑道:“没有。我从小就是孤儿，哪来的妹妹？”
“可是晴雪说……”
“她说我是她大哥，我就一定是？”尹千觞打断他，“小兄弟，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风姑娘是思念大哥心切，才会认错人。你可别跟着她一起犯糊涂。”
屠苏沉默了。
他真的糊涂了吗？
或许吧。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什么感情。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
“尹兄，谢谢你。”他低声道，“我……明白了。”
尹千觞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屠苏点头，却知道，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没有晴雪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灰暗。
---
三天后，黑曜终于打听到了屠苏的下落。
他跟踪了屠苏两天，发现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一个人在江边发呆，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黑曜心中愧疚更深，但想起晴雪的嘱托，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屠苏公子。”
屠苏回头，看到是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有事吗？”
“风姑娘的伤……好多了。”黑曜低声道，“她让我告诉你，她……她就要离开江都了。”
屠苏身体一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吗？去哪里？”
“回幽都。”黑曜说，“她说，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幽都……娲皇一脉的圣地，确实更适合她。
屠苏点点头:“替我……祝她一路顺风。”
“你不去见她最后一面吗？”黑曜忍不住问。
屠苏苦笑:“既然她要走，见了面，又能改变什么？”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黑曜，你告诉晴雪，这些日子……谢谢她。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被煞气吞噬了。但现在……我也该学会一个人走下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孤寂而决绝。
黑曜看着他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真的做对了吗？
拆散两个相爱的人，真的是为他们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像个罪人。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尹千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握紧了手中的酒葫芦，最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对不起，晴雪……对不起，屠苏……”他喃喃自语，“但这样……对你们都好。”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好。
有些感情，断了反而更安全。
而他，这个早已该死的人，就让他继续背负着罪孽，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吧。
酒很烈，却化不开心中的苦涩。
正如这命运，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既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