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众人的脸庞。欧阳少恭正用银针为襄铃疗伤——这狐妖姑娘在逃往桃花谷的路上，为了保护方兰生，硬接了青玉坛弟子一掌，伤了肺腑。
“别动。”欧阳少恭按住想挣扎的襄铃，“这一掌蕴含阴寒之气，若不尽早祛除，会留下永久损伤。”
襄铃咬着嘴唇，额头沁出冷汗:“谢……谢谢少恭公子。”
“是我连累了你们。”欧阳少恭眼中满是愧疚，“若不是为了我，你们也不会被卷入这场纷争。”
方兰生坐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少恭兄，你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当然要帮忙。”
陵越和芙蕖也点头表示赞同。
唯有屠苏，独自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一言不发。自从那天与晴雪决裂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
晴雪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几次想开口，却都欲言又止。她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三天前，当他们逃到桃花谷时，青玉坛和天墉城的追兵几乎同时赶到。眼看就要被两面夹击，欧阳少恭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狗咬狗”的计策。
他让尹千觞带着一部分人引开天墉城弟子，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人故意暴露在青玉坛面前。当两派即将相遇时，他又巧妙地制造误会，让双方都以为对方是来抢功的敌人。
结果，青玉坛和天墉城在桃花谷外大打出手，而他们则趁机躲进了这个山洞。
计策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尹千觞为掩护他们，孤身引开追兵，至今下落不明；襄铃受伤；所有人的体力都消耗殆尽。
更重要的是，这次冲突彻底激化了天墉城与青玉坛的矛盾。双方都死伤了不少弟子，这仇，算是结下了。
“少恭兄，接下来怎么办？”陵越打破了沉默，“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欧阳少恭收起银针，神色凝重:“我们要去青玉坛。”
“什么？”众人一惊。
“青玉坛？”方兰生急道，“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恰恰相反。”欧阳少恭摇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雷严现在肯定以为我们会逃往远处，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回青玉坛。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寂桐和巽芳都在青玉坛，我必须去救他们。”
三天前，当他们准备撤离听雨轩时，才发现寂桐和巽芳都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欲救二人，青玉坛见。”
落款是一个“雷”字。
雷严，终于露出了獠牙。
“可是少恭兄，青玉坛现在是龙潭虎穴。”芙蕖担忧道，“雷严既然敢抓人，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这样去，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去。”欧阳少恭坚定道，“寂桐看着我长大，如父如师。巽芳……是我此生挚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雷严手中。”
他看向众人:“但这是我个人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必……”
“少恭兄，你这是什么话？”方兰生打断他，“寂桐爷爷也是我的长辈，巽芳姑娘……虽然我不太喜欢她，但她毕竟是你的妻子。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
陵越也道:“欧阳公子，此事虽是你的私事，但雷严此人行事歹毒，若让他得逞，必会祸害更多人。于公于私，我们都应该帮你。”
欧阳少恭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感动:“谢谢……谢谢你们。”
他正要说什么，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屠苏瞬间拔剑。
“是我……”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尹千觞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浑身是血，左肩还插着一支箭。
“千觞兄！”欧阳少恭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尹千觞咧嘴一笑，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没……没事，死不了……”
“别说话。”欧阳少恭将他扶到篝火旁，开始检查伤势。
箭是从背后射入的，贯穿了左肩，幸好没伤到要害。但箭头上涂了毒，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显然是青玉坛的“蚀骨毒”。
“青玉坛的人？”欧阳少恭脸色一沉。
“嗯……”尹千觞虚弱道，“甩掉天墉城后，又碰上了青玉坛的巡逻队。打了一架，中了一箭……不过他们也死了三个，不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知道，那一战必定凶险万分。
欧阳少恭迅速为他处理伤口，拔出箭矢，敷上解毒药。整个过程，尹千觞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待包扎完毕，尹千觞才缓过气来，看向欧阳少恭:“少恭，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你们的话了。你……你要去青玉坛？”
欧阳少恭点头。
“不行！”尹千觞挣扎着坐起，“你不能去！雷严抓寂桐和巽芳，明显是为了引你上钩！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欧阳少恭平静道，“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尹千觞急道，“就为了两个人，值得吗？”
“值得。”欧阳少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对我来说，比性命更重要。”
尹千觞愣住了。
他看着欧阳少恭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说:“广陌，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那个人就死了。
死在他面前。
尹千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既然你执意要去，我陪你。”
“不行。”欧阳少恭断然拒绝，“你已经伤成这样，不能再……”
“就是因为伤成这样，才更要去。”尹千觞打断他，眼中闪过决绝，“少恭，我欠你一条命。这次，就当是还你了。”
“你……”
“别说了。”尹千觞摆手，“我意已决。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尹千觞看向屠苏和晴雪:“把他们……安全送走。”
欧阳少恭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玉坛之行，凶多吉少。他不能让所有人都跟着冒险。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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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众人都已睡去，只有屠苏和晴雪还醒着。
屠苏依旧坐在洞口，晴雪则在不远处看着他，几次想开口，却都被他冷漠的眼神逼退。
最终，她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屠苏师兄，我们……能谈谈吗？”
屠苏没有回头:“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事。”晴雪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屠苏沉默。
“或许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焚寂。”晴雪低声道，“但后来，我是真的被你的善良，你的坚强，你的隐忍所打动。我想帮你，想陪着你，不是因为使命，而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屠苏师兄，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心的。”
屠苏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晴雪，”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晴雪一怔。
“我最恨欺骗。”屠苏一字一句道，“我娘骗我，说她会永远陪着我，结果她死了。我爹骗我，说他会保护我，结果他也死了。现在……你也骗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晴雪心中发寒。
“我没有……”
“你有。”屠苏打断她，“你骗我说你会永远陪着我，结果呢？幽都一纸传讯，你就准备离开。你骗我说你关心我，结果呢？你关心的，只是焚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晴雪，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所谓的‘喜欢’。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各走各的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晴雪拉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屠苏师兄，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你说，我做！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屠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就……离我远一点。”
他甩开她的手，消失在夜色中。
晴雪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帮他，只是想爱他……难道这也错了吗？
“风姑娘。”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晴雪抬头，看到襄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襄铃……”
“我都听到了。”襄铃轻声道，“风姑娘，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屠苏哥哥好。但……你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晴雪一怔:“带走他？”
“我知道，你是幽都的圣女，迟早要回幽都的。”襄铃眼中闪过泪光，“我也知道，你想带屠苏哥哥一起去，想救他。可是……可是我只有屠苏哥哥一个亲人了。如果连他也走了，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握住晴雪的手:“风姑娘，求求你，把屠苏哥哥留给我，好吗？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晴雪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啊，襄铃也把屠苏当作亲人。这些日子，她一直默默地跟在屠苏身边，虽然不说，但那份依赖和关心，谁都看得出来。
可自己呢？
自己又能给屠苏什么？
一个充满谎言的开端，一个充满矛盾的现在，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将来。
“襄铃，”晴雪轻声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带走屠苏师兄，我是想……救他。”
“救他？”
“焚寂煞气日益严重，再这样下去，屠苏师兄迟早会被完全侵蚀。”晴雪眼中满是担忧，“幽都有娲皇传承，或许有办法救他。我只是想……带他去试试。”
襄铃沉默了。
许久，她才低声道:“可是屠苏哥哥现在……已经不信任你了。他会跟你走吗？”
晴雪苦笑:“我不知道。”
她看着篝火，眼神迷茫:“襄铃，你说……在屠苏师兄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人？是一个欺骗他的骗子？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襄铃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屠苏哥哥很在乎你。那天你受伤昏迷，他守了你一整夜，眼睛都没合。虽然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乎你的。”
“在乎……”晴雪喃喃重复，“可他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或许……是因为他害怕吧。”襄铃轻声道，“屠苏哥哥从小就失去了所有亲人，他害怕再次被抛弃，再次被欺骗。所以当他发现你也骗了他时，他才会那么伤心，那么愤怒。”
她顿了顿，继续道:“风姑娘，如果你真的喜欢屠苏哥哥，就给他一点时间吧。等他冷静下来，等他……重新学会信任。”
晴雪点头，泪水再次滑落。
是啊，信任一旦破碎，就很难重建。
而她和屠苏之间，已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跨过去。
也不知道，屠苏愿不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而在山洞外的树林里，屠苏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天上的残月，眼中一片茫然。
他听到了晴雪和襄铃的对话。
他知道晴雪是真心为他好。
可是……他害怕。
害怕再次相信，再次被伤害。
害怕自己这颗早已破碎的心，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望。
“屠苏师兄。”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屠苏转头，看到欧阳少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欧阳兄。”
“睡不着？”欧阳少恭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屠苏接过，却没有喝。
“在想风姑娘的事？”
屠苏沉默。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欧阳少恭轻声道，“屠苏，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骗你。至少……风姑娘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乎你。”欧阳少恭望着篝火的方向，“那天在桃花谷，你煞气发作，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自己的娲皇神力为你压制煞气。那一刻，她是真的做好了为你而死的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屠苏，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背叛，很多伤害。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把所有人都推开。这样……你会错过真正对你好的人。”
屠苏握紧水囊，指节泛白。
“欧阳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欧阳少恭苦笑，“我也不知道。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对错之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是我，我宁愿被伤害，也不愿错过。”
他站起身，拍拍屠苏的肩膀:“好好想想吧。天亮之后，我和千觞就要去青玉坛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屠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错过……还是受伤？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用满身的刺，将所有人都推开。
包括……那个可能真正爱他的人。
夜色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全是晴雪泪流满面的样子。
“屠苏师兄……我喜欢你……”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他该怎么办？
他该……相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心，很乱，很痛。
就像八年前，看着娘亲死在面前时那样痛。
或许，有些人，注定要孤独一生。
而他，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