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坛,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
这里本是上古时期神农氏炼制百草、造福万民的圣地,但自三十年前雷严掌权后,便成了人间炼狱。坛中弟子,要么被雷严控制,成为行尸走肉;要么稍有异心,便被投入“万毒窟”,受尽折磨而死。
欧阳少恭站在青玉坛山门前,望着那熟悉的牌匾,心中百感交集。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艺,也在这里……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背叛。
“少恭,你真的决定了吗?”尹千觞在他身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决定了。”欧阳少恭点头,“寂桐和巽芳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可是雷严……”
“我知道他要什么。”欧阳少恭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半枚玉横碎片,“他要这个,也想要我替他炼药。那我就给他。”
“你疯了?”尹千觞急道,“雷严要炼的是‘不死药’!那东西一旦炼成,不知要死多少人!”
“我知道。”欧阳少恭平静道,“但我有我的打算。”
他看着手中的玉横碎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这半枚碎片,是他从琴川带出来的。另外半枚,在雷严手中。只有两半合一,才能真正发挥玉横“调和阴阳、稳定魂魄”的功效。
雷严要炼不死药,必须要有完整的玉横。
而他要救寂桐和巽芳,也必须进入青玉坛。
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谁能掌控局面。
“走吧。”欧阳少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石阶。
山门前的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命令,见到他来,不但不拦,反而躬身行礼:“恭迎少恭公子回坛。”
欧阳少恭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主殿。殿内,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半枚玉横碎片——正是雷严。
“少恭,你终于回来了。”雷严抬起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仿佛一位等待游子归家的父亲。
但欧阳少恭知道,这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师父。”他行礼,声音平淡,“弟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雷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不苦。”欧阳少恭道,“只是学艺不精,未能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还请师父责罚。”
“任务?”雷严挑眉,“你是说……玉横?”
“是。”欧阳少恭取出半枚碎片,双手奉上,“弟子只找回半枚,请师父责罚。”
雷严接过碎片,与他手中的半枚合在一起。两半碎片严丝合缝,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随即光芒收敛,化作一枚完整的玉璧。
“好!好!好!”雷严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过贪婪,“少恭,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他将玉横收起,看着欧阳少恭:“不过,要炼成‘不死药’,光有玉横还不够。还需要‘神农鼎’的残片,以及……焚寂之火、娲皇血脉。”
“这些,弟子正在寻找。”欧阳少恭道,“焚寂宿主百里屠苏,娲皇传人风晴雪,如今都在弟子掌控之中。只是神农鼎残片……”
“神农鼎残片,为师自有办法。”雷严笑道,“少恭,你就留在青玉坛,等为师找齐所有材料,再为你炼药。”
“为弟子炼药?”欧阳少恭一怔。
“当然。”雷严笑容和蔼,“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这些年来,为师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如今为师即将炼成不死药,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你。”
他看着欧阳少恭,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少恭,你体内的‘绝情蛊’,这些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吧?只有不死药,才能彻底解除蛊毒,让你重获新生。”
欧阳少恭心中一凛。
绝情蛊……那是他八岁时,雷严亲手种下的。据说是为了防止他动情,影响修为。可这些年来,每逢月圆之夜,蛊毒发作,都让他痛不欲生。
原来……雷严一直用这个控制他。
“谢师父。”他低头,掩去眼中的寒光。
“不必多礼。”雷严摆摆手,“寂桐和巽芳,我已经安顿好了。你去看看她们吧。”
“是。”
---
青玉坛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
欧阳少恭推门而入,看到巽芳正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件衣服,似乎在缝补什么。
“巽芳。”他轻声唤道。
巽芳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立刻涌出泪水:“少恭……你终于来了……”
她扑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欧阳少恭拥着她,心中却涌起一丝异样。
这个巽芳,确实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一举一动,都与八年前毫无二致。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巽芳,你没事吧?”他轻声问,“雷严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巽芳摇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只是把我们关在这里,说等你回来就放了我们。少恭,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怕,我这不是来了吗?”欧阳少恭安慰道,“对了,寂桐呢?”
“桐叔在里面。”巽芳擦擦眼泪,“他……他自从到了青玉坛,就一直昏迷不醒。我请了坛中的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欧阳少恭心中一沉,连忙走进屋内。
床上,寂桐静静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桐叔……”欧阳少恭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探他脉息。
脉象很乱,时强时弱,像是中了某种奇毒,但又不像。更奇怪的是,他体内的气息似乎在不断流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怎么会这样……”欧阳少恭眉头紧皱。
“少恭,你别太担心。”巽芳走过来,柔声道,“桐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欧阳少恭看着她,忽然问:“巽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巽芳一怔,随即笑道:“当然记得。那是在蓬莱的桃花林里,你迷路了,我带你出来。你还说,我是你见过最美的女子。”
“是啊……”欧阳少恭微笑,眼中却闪过深思。
她记得,一字不差。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少恭,你怎么了?”巽芳关切地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欧阳少恭摇头,“巽芳,你先照顾桐叔,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里?”
“去找雷严,问问桐叔的情况。”
说完,他起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不对劲……很不对劲。
巽芳的反应,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排练过一样。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虽然温柔,却少了一种东西——那种八年前,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和狡黠。
现在的巽芳,太温顺,太……刻意。
难道……
欧阳少恭不敢想下去。
他来到雷严的炼丹房,推门而入。
雷严正在丹炉前忙碌,见他来了,笑道:“少恭,来得正好。你看这炉‘养魂丹’,再有一日就能炼成。到时候给寂桐服下,他定能醒来。”
“谢师父。”欧阳少恭行礼,“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师父解惑。”
“何事?”
“桐叔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雷严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少恭,你真想知道?”
“是。”
“好,我告诉你。”雷严缓缓道,“寂桐得的不是病,是……命。”
“命?”
“他本就寿元将尽,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雷严叹道,“少恭,你应该知道,寂桐的真实身份吧?”
欧阳少恭心中一紧:“什么身份?”
“他是……巽芳的父亲。”雷严一字一句道。
“什么?”欧阳少恭如遭雷击,“怎么可能?巽芳的父亲不是……”
“不是蓬莱岛主?”雷严冷笑,“那是他为了隐藏身份,编造的谎言。寂桐原名‘风清扬’,是幽都上一代圣女风灵素的丈夫,也就是……风晴雪和风广陌的祖父。”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十年前,风清扬为救妻子,潜入青玉坛盗取‘还魂草’,被为师发现。为师念他一片痴情,没有杀他,反而收他为仆,赐名‘寂桐’。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保护你,也是因为这个——你是他女儿的丈夫,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欧阳少恭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寂桐是巽芳的父亲?
是晴雪和风广陌的祖父?
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寂桐昏迷,并非中毒,而是寿元耗尽。”雷严道,“除非有逆天改命之法,否则……他活不过三日。”
“逆天改命……”欧阳少恭喃喃道,“不死药……”
“不错。”雷严点头,“只有不死药,才能延续他的生命。少恭,你明白为师的意思了吗?”
欧阳少恭明白了。
雷严在用寂桐的命,逼他炼不死药。
“弟子……明白了。”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意。
“明白就好。”雷严满意地笑道,“去吧,好好陪陪寂桐和巽芳。这三日,就让他们享受最后的团聚时光吧。”
欧阳少恭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回到小院时,巽芳正在喂寂桐喝水。见他回来,她站起身:“少恭,怎么样了?”
“师父说……桐叔寿元已尽,除非有不死药,否则活不过三日。”欧阳少恭声音沙哑。
巽芳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她泪如雨下,“爹……爹他怎么会……”
“爹?”欧阳少恭看着她,“巽芳,你刚才叫桐叔什么?”
巽芳一怔,随即慌乱道:“我……我是说,桐叔就像我父亲一样……少恭,你一定要救救他……”
欧阳少恭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我会的。”
这一夜,欧阳少恭守在寂桐床边,寸步不离。
深夜,寂桐忽然醒了过来。
“公子……”他虚弱地唤道。
“桐叔!”欧阳少恭大喜,“你醒了?”
寂桐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公子……你不该回来的……”
“我必须回来。”欧阳少恭握住他的手,“桐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
“救我?”寂桐苦笑,“公子,有些事……你救不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公子,你听我说……小心巽芳……”
“什么?”欧阳少恭一怔。
“她不是……”寂桐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痛苦地捂住胸口。
“桐叔!你怎么了?”欧阳少恭急道。
“药……药……”寂桐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又昏了过去。
欧阳少恭连忙探他脉息,发现他体内的气息更加紊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吞噬他的生命力。
他想起寂桐刚才的话——小心巽芳。
难道……
欧阳少恭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是巽芳。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
那一刻,欧阳少恭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巽芳,是假的。
真正的巽芳,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而现在这个人,是别人假扮的。
会是谁?
素锦?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强作镇定:“巽芳,你怎么还没睡?”
“我担心爹……担心桐叔。”巽芳走进来,脸上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少恭,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桐叔。”
“不用,我不累。”欧阳少恭道。
“听话。”巽芳伸手想拉他,却在碰到他手的那一刻,被他避开了。
两人对视,空气忽然凝固。
许久,巽芳才收回手,轻声道:“少恭,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没有。”欧阳少恭摇头,“我只是……太累了。”
“那你去休息吧。”巽芳微笑道,“放心,我会照顾好桐叔的。”
欧阳少恭看着她,最终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却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眼中闪过寒光。
假的……都是假的。
这场戏,也该落幕了。
而他,要找出真相。
找出……幕后之人。
夜色中,他悄然来到青玉坛的藏书阁。
这里收藏着青玉坛历代典籍,或许……能找到关于“易容术”和“控心术”的记载。
他要查清楚,这个假巽芳,到底是什么人。
以及……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而在小院中,巽芳看着欧阳少恭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枚黑色药丸,塞进寂桐口中。
“桐叔,对不起。”她轻声道,“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少恭,也为了……我自己。”
药丸入口即化,寂桐的身体微微颤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巽芳看着他,眼中闪过痛苦,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再等等……就快结束了。”
她转身,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下,她的脸,美得如同仙子,却也冷得如同寒冰。
这个局,已经布下。
而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