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坛,偏院厢房。
寂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老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和疲惫的痕迹。她已经在青玉坛昏迷了整整七日,期间虽有服药,却始终不见好转。
房门被轻轻推开,欧阳少恭端着药碗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身素白衣裙的巽芳。
“桐叔,该喝药了。”欧阳少恭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寂桐扶起,靠在自己肩上。
药很苦,寂桐却毫无反应,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湿了衣襟。
“少恭,我来吧。”巽芳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药汁,吹凉后,一点一点喂进寂桐口中。她的动作轻柔而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欧阳少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七日来,巽芳一直守在寂桐身边,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关怀,都与记忆中那个善良的巽芳毫无二致。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少恭,你在想什么?”巽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没什么。”欧阳少恭摇头,将心中的疑虑压下,“只是觉得……你辛苦了。”
“说什么傻话。”巽芳嗔怪道,“桐叔是你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照顾亲人,谈什么辛苦?”
她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擦拭寂桐嘴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婴儿。
就在这时,寂桐的眼皮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桐叔!”欧阳少恭惊喜道,“你醒了?”
寂桐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巽芳,眼神逐渐聚焦。当她的目光落在巽芳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
“你……你……”
“桐叔,你怎么了?”欧阳少恭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寂桐死死盯着巽芳,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深深的悲哀。
“桐叔?”巽芳也凑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你终于醒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看到她的笑容,寂桐眼中的恐惧更盛,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呃……呃……”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巽芳,眼中满是哀求,看向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心中一凛:“桐叔,你想说什么?”
“她……她……”寂桐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破锣。
“桐叔,你慢慢说。”巽芳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的手掌温暖柔软,可寂桐却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整个人缩到床角,惊恐地看着她。
“别……别碰我……”寂桐嘶声道,“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巽芳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桐叔,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是巽芳啊,少恭的妻子,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不是巽芳!”寂桐忽然尖叫,声音凄厉,“你不是!你是……你是……”
“桐叔!”欧阳少恭厉声打断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寂桐浑身一震,看向欧阳少恭,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和质疑,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缓缓闭上嘴,眼中的恐惧和悲哀,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
“我……我糊涂了。”她低下头,声音疲惫而苍老,“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了……少恭,你……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桐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欧阳少恭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中疑虑更深。
“没有。”寂桐摇头,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们,“我累了,想休息。你们……走吧。”
欧阳少恭还想再问,巽芳却拉了拉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少恭,我们先出去吧,让桐叔好好休息。”她低声道,“老人家生病,情绪不稳定,说的话未必当真。等桐叔好一些了,我们再来看她。”
欧阳少恭看着寂桐孤寂的背影,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外,欧阳少恭沉默良久,忽然道:“巽芳,桐叔她……为什么那么怕你?”
巽芳一怔,随即露出苦涩的笑容:“少恭,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桐叔为什么怕我。”巽芳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这些年来,桐叔一直照顾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现在我突然回来,抢走了你所有的注意力,她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离开八年,容貌虽未大变,但经历了许多,性格也难免有些变化。桐叔觉得我不像从前的巽芳,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她说你不是巽芳……”
“那是因为她害怕。”巽芳含泪道,“少恭,你知道吗?人老了,就会害怕改变,害怕失去。桐叔害怕失去你,所以才会对我产生敌意。她不是真的认为我不是巽芳,她只是……不愿意接受我回来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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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欧阳少恭的手,声音哽咽:“少恭,我理解桐叔的心情。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让她痛苦,那……那我走。只要你幸福,我怎么样都行。”
看着巽芳泪流满面的样子,欧阳少恭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内疚。
他怎么可以怀疑巽芳?这个为他付出一切,苦等八年的女子?
“对不起,巽芳。”他将她拥入怀中,“我不该怀疑你。桐叔那边,我会好好跟她沟通的。你不要走,永远都不要走。”
巽芳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我不走。”她轻声道,“少恭,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永远陪着你。”
两人相拥而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房间的窗纸上,映出了一双苍老而悲哀的眼睛。
寂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相拥的两人,泪水沿着皱纹滑落。
“少恭……对不起……”她喃喃自语,“我不能说……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说……”
她知道,那个巽芳是假的。
但她不能说。
因为那个假巽芳手中,握着足以威胁欧阳少恭性命的把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孩子,被谎言和欺骗包围,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却无能为力。
这种痛苦,比死亡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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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外,荒山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烤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晴雪小心翼翼地将烤好的叫花鸡从火堆中取出,敲开外面包裹的泥壳,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鸡肉。
“屠苏师兄,快尝尝。”她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屠苏,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这是我特意跟江都酒楼的大厨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屠苏接过鸡腿,闻着诱人的香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逃亡。从铁柱观出来后,李长青前辈告诉他们,天墉城和青玉坛的人都在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暂时不宜露面。所以,他们选择了这处荒山破庙作为藏身之所,等待欧阳少恭那边的消息。
虽然条件艰苦,但晴雪总是想方设法地照顾他。今天这只叫花鸡,就是她偷偷下山,用身上仅剩的铜钱买的材料。
“谢谢。”屠苏咬了一口,鸡肉鲜嫩多汁,确实美味。
“好吃吗?”晴雪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很好吃。”屠苏点头,又咬了一口。
晴雪开心地笑了,自己也撕下一块鸡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庙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烦恼,都被隔绝在外。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就在屠苏吃到第三口时,他忽然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异动。
那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躁动——焚寂煞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不只是焚寂煞气。还有那颗狼妖内丹的阴寒之力,也在蠢蠢欲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相互冲撞、相互吞噬,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屠苏握紧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不想让晴雪担心,更不想……在她面前失控。
“屠苏师兄,你怎么了?”晴雪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屠苏勉强笑道,“只是……有点累了。”
“那吃完早点休息吧。”晴雪没有怀疑,继续低头吃鸡。
屠苏悄悄运转清心诀,试图压制体内躁动的力量。起初,效果很好,那股狂暴的力量渐渐平复下来。但就在他以为已经控制住时,异变陡生!
那颗狼妖内丹,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阴寒之力!这股力量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清心诀的压制,与焚寂煞气融合,化作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凶戾的力量!
屠苏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世界瞬间染上了一层血色!
杀意,疯狂,嗜血……种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鸡腿,那鲜嫩的鸡肉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血淋淋的生肉?
“吃……吃了它……”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嘶吼,“撕碎它……吞下去……”
不!屠苏在心中嘶吼,他猛地将鸡腿扔在地上,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墙壁上。
“屠苏师兄!”晴雪大惊,连忙上前扶他。
“别过来!”屠苏厉喝,声音已不似人声,“离我远点!”
晴雪被他眼中骇人的血色吓住了,僵在原地。
屠苏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着。他能感觉到,那股凶戾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理智,想要将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就像……那只千年狼妖一样。
“不……我不能……”他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能……变成怪物……”
他想起李长青前辈的话:“狼妖内丹蕴含极阴之力,与你体内的焚寂煞气相冲相激,会引发前所未有的爆发。但也只有在这种极致的冲突中,你才能破而后立,真正明悟本心。”
明悟本心……
屠苏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体内全新的力量——那种经过阴阳调和阵淬炼后,融合了焚寂煞气和狼妖内丹的全新力量。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不再抗拒。
他接纳了那股凶戾,接纳了那股嗜血,接纳了……内心最深处的黑暗。
然后,用更强大的意志,去驾驭它,去掌控它。
“我是屠苏……百里屠苏……”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怪物……我是……守护者……”
渐渐地,那股凶戾的力量开始平复。血色从眼中褪去,理智重新回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
“屠苏师兄……”晴雪小心翼翼地靠近,“你……你没事吧?”
“没事。”屠苏摇头,声音沙哑,“只是……煞气又发作了一次。”
“怎么会……”晴雪担忧道,“不是已经……”
“狼妖内丹还在我体内。”屠苏打断她,没有说实话,“它和焚寂煞气相互影响,随时可能爆发。”
他站起身,望向庙外的夜色:“晴雪,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为什么?少恭公子不是说,让我们在这里等他消息吗?”
“等不了了。”屠苏沉声道,“我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担心少恭兄那边也出事了。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不正常。”
晴雪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们回江都。”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将没吃完的叫花鸡用油纸包好,塞进行囊。
“走吧。”
两人趁着夜色,离开了破庙,向江都方向疾行。
一路上,屠苏心事重重。
刚才的煞气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可怕。那种嗜血的冲动,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那只千年狼妖临死前的话:“焚寂宿主……你以为你赢了吗?本座的内丹……送给你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送”,而是……诅咒。
狼妖要将自己的凶性和嗜血,通过内丹,传染给他!
“我不能……变成那样……”屠苏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方法。否则,下一次发作,他可能真的会失控,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到时候,不仅会伤害无辜,还会……伤害晴雪。
想到晴雪,屠苏心中涌起一阵刺痛。
这些日子,她一直陪在他身边,无怨无悔。可他,却一直在欺骗她,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
他不敢告诉她,自己体内的煞气已经变异,随时可能变成怪物。
他不敢告诉她,他害怕,害怕自己会伤害她。
“屠苏师兄,你在想什么?”晴雪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问。
“没什么。”屠苏摇头,“只是……有点担心少恭兄。”
“少恭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晴雪安慰道,“等我们回到江都,说不定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希望如此。”屠苏低声道。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荒山破庙的阴影中,一道黑影悄然浮现。
黑影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自语,“等狼妖内丹完全侵蚀他的心智,焚寂宿主就会成为最完美的……杀戮兵器。”
“到时候,雷严大人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
黑影发出一声低笑,化作黑烟,消散在夜色中。
风起,云涌。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屠苏和晴雪,正毫无察觉地,走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