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下,刺骨的冰冷如同万根钢针扎入骨髓。
屠苏紧咬牙关,催动体内残存的焚寂之火抵御寒气。赤红火焰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冰水隔绝在外,却也加速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
晴雪和襄铃紧随其后。晴雪手腕上的娲皇手链散发着七彩光晕,在黑暗中照亮前路;襄铃则显露出部分狐妖真身,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如扇面般展开,在冰水中搅动,借力前行。
通道狭窄曲折,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布满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水草,偶尔有冰冷的铁链从上方垂下,轻轻晃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这通道……真是百年未启吗?”襄铃的声音在水中显得沉闷,“怎么感觉……像是经常有人走动?”
屠苏闻言心中一凛。确实,虽然石壁上有苔藓,但通道底部却异常平整,没有想象中的泥沙堆积。更诡异的是,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虽然大部分已黯淡无光,但仍有零星几颗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为他们指引方向。
“玄虚道长说,这是逃生密道。”晴雪低声分析,“或许……铁柱观历代观主会定期维护,以备不时之需?”
“可能吧。”屠苏压下心中的疑虑,“小心前进,我感觉前方有灵力波动。”
又前行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通道开始向上延伸。水温逐渐回暖,压迫感也减轻了许多。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三人加快速度,冲出水面,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天然溶洞中。洞顶有裂隙,天光从裂隙中洒下,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溶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中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干,灯芯焦黑。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似乎是什么功法或阵法。
“这是……”晴雪走近细看,忽然惊呼,“娲皇古篆!”
“你认识?”屠苏问。
晴雪点头,手指轻抚那些古老的文字:“这是幽都秘传的文字,记载的是……‘阴阳调和阵’?”
她仔细阅读,脸色逐渐凝重:“这个阵法,是专门用来调和体内阴阳、稳定魂魄的。看这注解……似乎是为了帮助那些被凶煞之气侵蚀的人。”
“凶煞之气?”襄铃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能帮屠苏哥哥压制焚寂煞气?”
“理论上可以。”晴雪继续看下去,却皱起眉头,“但这阵法需要极高的修为才能布置,而且……需要两件至关重要的宝物作为阵眼。”
“什么宝物?”
“一件是‘至阳之物’,一件是‘至阴之物’。”晴雪指着壁画上的图案,“至阳之物,图上画的是……焚寂剑?”
她转头看向屠苏:“焚寂剑至阳至刚,确实符合。但至阴之物……”
晴雪的手指移向另一幅图案。图案上画着一枚玉佩,玉佩呈月牙形,通体洁白,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屠苏瞳孔骤缩。
这玉佩,他太熟悉了。晴雪脖子上戴着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是我大哥给我的护身符。”晴雪也认出来了,“怎么会……”
“看来,有人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这里。”屠苏沉声道,“而且……对你我都很了解。”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安。
这个溶洞,这个阵法,这些壁画……一切都像是精心安排的。
“先不管这些。”屠苏定了定神,“晴雪,这个阵法,你能布置吗?”
晴雪仔细研究壁画,缓缓道:“阵法本身不难,我曾在幽都古籍中见过类似的。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我的修为恐怕不足以支撑阵法运转;第二,我们缺少布阵所需的材料。”
“材料有哪些?”
“需要‘玄阴石’、‘赤阳砂’、‘地脉灵液’……”晴雪一连说了十几种材料,大多都是罕见的天材地宝。
屠苏听罢,沉默不语。这些材料,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凑齐。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材料,贫道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溶洞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衫,普通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李长青!
“前辈?”屠苏又惊又喜,“您怎么会在这里?”
李长青微微一笑,拂尘轻摆:“贫道一直在等你们。”
他走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正是晴雪刚才所说的那些布阵材料,一样不少。
“你……”晴雪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些?又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因为这一切,都是贫道安排的。”李长青坦然道,“从你们进入铁柱观,到陵端点燃烧符文,再到玄虚道长指引你们来此……都在贫道的计划之中。”
屠苏脸色一变:“前辈,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急,听贫道慢慢道来。”李长青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坐在石凳上,“屠苏,你可还记得,贫道曾说过,要帮你解决焚寂煞气的问题?”
屠苏点头。
“要解决焚寂煞气,常规方法已不可行。”李长青缓缓道,“你体内的煞气,已与魂魄深度纠缠,外力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必须用非常之法。”
“这阴阳调和阵,就是非常之法?”
“是,也不是。”李长青摇头,“单纯的阴阳调和阵,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治。真正的方法,需要你自身突破。”
“自身突破?”
“不错。”李长青直视屠苏的眼睛,“焚寂剑选择你,并非偶然。你体内流淌着韩氏一族的血脉,而韩氏一族……本就是上古时期守护焚寂剑的家族。”
他顿了顿,继续道:“焚寂剑,并非单纯的凶剑。上古时期,女娲大神炼制五色石补天后,以残余的神石和自身的精血,铸成三件神器:玉横、焚寂、以及……神农鼎。”
“玉横调和阴阳,焚寂净化邪祟,神农鼎炼制万物。这三件神器,本是一体,相辅相成。但后来,三神器流落人间,被不同的人得到,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李长青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据古籍记载,要真正掌控焚寂,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拥有韩氏血脉;第二,心性纯善,有守护之志;第三……经历过生死考验,明悟本心。”
他看向屠苏:“前两个条件,你都满足。但第三个条件,你始终未能真正达成。你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压抑,从未真正面对内心的恐惧与痛苦。”
屠苏沉默。
确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逃避。逃避焚寂煞气,逃避过去的记忆,逃避……自己的命运。
“那颗千年狼妖的内丹,是贫道故意让陵端‘意外’放出的。”李长青语出惊人。
“什么?”三人同时惊呼。
“狼妖内丹蕴含极阴之力,与你体内的焚寂煞气相冲相激,会引发前所未有的爆发。”李长青平静道,“但也只有在这种极致的冲突中,你才能破而后立,真正明悟本心。”
他看着屠苏:“屠苏,你可愿相信贫道,赌上一把?”
“赌什么?”
“赌你能在煞气爆发中保持本心,赌你能借机突破,真正掌控焚寂。”李长青一字一句道,“若成功,你将成为千年来第一个真正驾驭焚寂的人。若失败……你会被煞气完全吞噬,神魂俱灭。”
溶洞内陷入死寂。
良久,屠苏才缓缓开口:“前辈,有几成把握?”
“五成。”李长青实话实说,“生死各半。”
“五成……”屠苏苦笑,“这赌注,未免太大了。”
“确实大。”李长青点头,“但你没有其他选择。狼妖内丹已经在你体内,煞气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下一次,你未必还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时间不多了。雷严的不死药即将炼成,一旦他成功,天下必将大乱。届时,焚寂剑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而你……要么成为雷严的傀儡,要么成为众矢之的。”
屠苏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娘亲临死前的嘱托,父亲坚定的眼神,族人的惨叫,陵越师兄的舍身相护,晴雪的眼泪……
还有……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
“我赌。”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前辈,请布阵。”
“好!”李长青眼中闪过赞赏,“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看向晴雪:“风姑娘,需要借你的玉佩一用。”
晴雪毫不犹豫地取下脖子上的玉佩,递给李长青:“前辈,这玉佩……”
“这玉佩,是女娲大神当年留下的信物。”李长青接过玉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它不仅是护身符,更是……开启某种传承的钥匙。”
他将玉佩放在石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如火的晶石——那是焚寂剑的碎片。
“阴阳调和阵,需要至阴至阳之物作为阵眼。玉佩为阴,焚寂碎片为阳。”李长青开始布阵,“但仅凭这两样还不够,还需要……一个媒介。”
他看向屠苏:“这个媒介,就是你。你需要进入阵法核心,以自身为桥梁,调和阴阳之力。”
“我该怎么做?”
“放松心神,不要抵抗。”李长青双手结印,石桌上的材料自动飞起,按照特定的轨迹排列,“记住,无论多痛苦,都要保持清醒。你要感受阴阳之力的流转,引导它们,而不是被它们控制。”
随着李长青的施法,溶洞内的灵气开始流动。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文字和图案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阵法产生共鸣。
“阵起!”
李长青一声清喝,阵法瞬间启动!
玉佩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焚寂碎片则燃起赤红的火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一幅绚丽的太极图案。
屠苏盘膝坐在太极图中央,只觉得两股强大的力量从头顶和脚底涌入体内。一股极寒,冻彻骨髓;一股极热,灼烧经脉。冰火交加,带来难以形容的痛苦。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低吼。
“坚持住!”李长青的声音传来,“引导它们!让它们在丹田交汇!”
屠苏咬牙,强忍痛苦,开始尝试引导这两股力量。起初,它们如脱缰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撕裂。但渐渐地,他开始摸到了一些规律。
极寒之力如水流,极热之力如火势。水流需要引导,火势需要控制。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教他修炼时说过的话:“修炼之道,在于平衡。阴阳相济,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平衡……阴阳相济……
屠苏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他不再强行压制或引导这两股力量,而是尝试让它们自然交融。
说来也怪,当他放弃控制,任由力量自行流转时,痛苦反而减轻了许多。极寒与极热开始慢慢融合,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流淌在经脉之中。
“好!”李长青眼中闪过惊喜,“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颗沉寂在屠苏体内的狼妖内丹,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更加狂暴的阴寒之力爆发,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的平衡!
“不好!”李长青脸色大变,“内丹反噬!”
屠苏只觉得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瞬间冻结了他的经脉!焚寂煞气被这极寒刺激,也疯狂爆发,赤红火焰从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
冰火再次交锋,这一次,比之前猛烈十倍!
“噗——!”屠苏喷出一口鲜血,血液在半空中就化作了冰渣。
“屠苏师兄!”晴雪想冲过去,却被阵法屏障弹开。
“别过去!”李长青厉喝,“现在谁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屠苏跪在阵法中央,身体一半结冰,一半燃烧,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逐渐模糊。
那些黑暗的记忆再次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云溪……快走……”
“孩子,活下去……”
“屠苏,你是天煞孤星,注定孤独一生……”
“焚寂宿主……祸患……”
一个个声音在耳边回响,想要将他拖入深渊。
“不……”屠苏嘶声低吼,“我不是……我不是祸患……”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血色与清明交织:“我有要守护的人……我有……存在的意义……”
脑海中,闪过晴雪含泪的双眼:“屠苏师兄,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还有陵越坚定的眼神:“师弟,天墉城永远是你的家。”
以及……娘亲临终前的微笑:“云溪……要好好活着……”
这些画面,如黑暗中点亮的一盏盏明灯,指引着他,温暖着他。
“我不能……输……”
屠苏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开始全力运转清心诀,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压制煞气,而是为了……接纳它。
“焚寂……你不是凶剑……你是……守护之剑……”
“选择我……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守护……”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与焚寂对话。
说来也怪,当他生出这个念头时,体内的焚寂煞气竟然平静了几分。虽然依旧狂暴,却少了一丝毁灭的意味,多了一分……守护的意志。
“对……就是这样……”李长青的声音传来,“焚寂有灵,它能感受到你的心意。不要抗拒它,接纳它,与它共鸣!”
屠苏闭上眼睛,彻底放开心神。
他不再抗拒痛苦,不再逃避记忆,不再否认命运。
他接纳了一切——焚寂煞气,狼妖内丹,过去的痛苦,未来的迷茫……
而就在他彻底放开的瞬间,体内的两股力量忽然开始融合!
极寒与极热,阴与阳,毁灭与守护……这些原本对立的力量,开始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交融,化作一种全新的、更加精纯的力量。
这股力量流淌在屠苏的经脉中,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滋养着枯竭的丹田。他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原本卡在瓶颈的修为,竟然开始松动、突破!
“这是……”李长青眼中闪过震惊,“阴阳交汇,破而后立!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阵法中央,屠苏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不再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清明。周身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冰霜也已融化,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芒笼罩着他。
他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
焚寂煞气还在,但已不再狂暴,而是如臂使指,随心而动。狼妖内丹的阴寒之力也已融入其中,化作一种更加平衡、更加强大的力量。
“前辈……”屠苏看向李长青,“我……成功了?”
李长青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成功了。你现在,已经真正驾驭了焚寂之力。”
“驾驭……”屠苏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这种感觉……很奇妙。”
“奇妙就对了。”李长青笑道,“不过,这只是开始。要完全掌控这股力量,还需要时间磨合。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你体内的变化,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什么意思?”
“阴阳调和阵启动时,会产生巨大的灵力波动。”李长青望向溶洞上方,“此刻,铁柱观外的人,应该已经感应到了。”
话音刚落,溶洞上方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整个溶洞都在摇晃。
“不好!”晴雪脸色一变,“他们在强行破阵!”
李长青却并不惊慌,反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看向屠苏,“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屠苏点头,眼中闪过坚定。
“准备好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不会再逃避。
因为现在,他已经有了守护的力量。
和……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