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方家别院。
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欧阳少恭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房内,寂桐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桐姨……”欧阳少恭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她的脉息,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脉象紊乱虚弱,五脏六腑皆有损伤,更严重的是,心脉处盘踞着一股阴寒的煞气,正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
“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发颤,眼中满是自责。
守在床边的方如沁站起身,眼圈红肿,显然哭了许久:“桐姨是三天前倒下的。那天她说要去城西的药铺给你抓几味补药,回来时还好好的,可到了晚上就……”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说……都说没救了。那煞气太古怪,寻常药物根本驱散不了。”
欧阳少恭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三天前——正是他前往青玉坛,与雷严周旋的时候。而城西那家药铺……离青玉坛的秘密据点,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是雷严。”他声音嘶哑,“他知道桐姨对我有多重要,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如沁已经明白了。她看着欧阳少恭眼中的痛苦与悔恨,心中也是一阵揪痛。
“少恭,这不是你的错。”她轻声道,“桐姨若知道你是为了救那些孩子才……”
“可她还是因我而伤。”欧阳少恭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这是我从青玉坛带回来的‘九转护心丹’,或许能暂缓她的伤势。但要想根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需要一味主药——‘玄冰玉髓’。此物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之下,百年才能凝聚一滴。”
“极北之地?”方如沁脸色一白,“那太远了,桐姨她……”
“我知道时间紧迫。”欧阳少恭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必须立刻动身。如沁,在我回来之前,桐姨就拜托你了。”
方如沁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桐姨的。”
欧阳少恭又看了寂桐一眼,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
“对了,兰生和襄铃……他们怎么样了?”
提到弟弟和那只小狐狸,方如沁神色复杂。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襄铃为了救兰生,内丹被毁,修为尽失,现在……和普通凡人无异,而且恐怕再难恢复了。”
欧阳少恭瞳孔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们去青玉坛那天。”方如沁低声道,“兰生说,他们在自闲山庄遭遇了强大的魇魅,襄铃为了保护他,动用了本命内丹的力量,结果内丹破碎……若非红玉姑娘及时赶到,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光:“那孩子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兰生有没有事。她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
欧阳少恭沉默了。他想起自闲山庄的幻境,想起那个凉亭中弹琴煮茶的“方兰生”和“贺文君”,也想起幻境外,襄铃看着方兰生时,那担忧而关切的眼神。
“如沁,”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答应襄铃和兰生在一起。”
方如沁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少恭,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欧阳少恭缓缓道,“人妖殊途,门第之别,世俗眼光……这些我都懂。但如沁,你扪心自问,这些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襄铃虽是妖,却有一颗比许多人更纯净的心。她可以为兰生舍命,可以为他放弃一切。这样的感情,世间能有几份?”
“可是……”
“没有可是。”欧阳少恭摇头,“兰生已经长大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传襄铃一套特殊的修炼法门,助她褪去妖身,重塑人形。虽然修为难以恢复,但至少……能与兰生长相厮守。”
方如沁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又想起弟弟这些日子的变化——那个曾经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方家少爷,如今会为了照顾襄铃,整夜整夜不眠不休;会为了找一味药材,跑遍江都所有药铺;会为了不让襄铃担心,即使再累也会挤出笑容……
她的心,动摇了。
“我……我再想想。”她最终道。
欧阳少恭点头:“不急,你慢慢考虑。我先去看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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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
烛火明亮,药香弥漫。襄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九条狐尾无力地垂在床边,其中两条已经彻底消失——那是内丹破碎的代价。
方兰生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她喝。
“苦……”襄铃皱眉,小脸皱成一团。
“乖,喝完这碗就不喝了。”方兰生柔声哄道,从怀中掏出一颗蜜饯,“你看,我准备了桂花糖,喝完药就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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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铃看着那颗金黄色的蜜饯,眼睛亮了亮,乖乖张口喝药。药很苦,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喂药的人是兰生,因为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与温柔。
一碗药喝完,方兰生果然将蜜饯喂到她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襄铃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
“兰生……”她轻声唤道。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襄铃低下头,声音低落,“我现在连尾巴都保不住了,和普通狐狸没什么区别……以后,可能还会变成老太太,满脸皱纹……”
方兰生鼻子一酸,强笑道:“说什么傻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襄铃。就算你变成老太太,我也陪着你一起变老。”
“可是……”襄铃眼中含泪,“我不能修炼了,不能保护你了……我……”
“谁说要你保护我了?”方兰生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以后换我来保护你。我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襄铃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担当。她知道,那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书生,真的长大了。
“兰生……”她扑进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太弱,你也不会……”
“不许说这种话。”方兰生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救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相拥,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温暖而宁静。
房门外,贺文君(月言)静静站着,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她透过门缝看着屋内的情景,眼中满是复杂。
她看到方兰生细心地为襄铃擦汗,看到他将被子掖好,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爱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这样的场景——自己生病了,兰生哥哥守在床边,温柔地照顾她。可那终究只是幻想。现实是,兰生哥哥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另一个人。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锦盒。盒中,是那柄五火七擒扇——襄铃的本命法宝,在她内丹破碎时一同受损,被方如沁收了起来。
“月言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文君一惊,抬头,看到欧阳少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少恭公子……”她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欧阳少恭摆摆手,看了一眼屋内,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锦盒,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来……还扇子的?”
贺文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襄铃姑娘为了救兰生哥哥伤成这样,这柄扇子……应该还给她。”
欧阳少恭沉默片刻,忽然道:“月言姑娘,你可知道青玉司兰佩的真正作用?”
贺文君一怔:“不是驱邪避凶吗?”
“不止如此。”欧阳少恭看着她,眼中闪过怜悯,“青玉司兰佩是贺家祖传之宝,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锁魂续命。”
他将自己从李长青那里得知的真相,缓缓道出。
贺文君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最终踉跄一步,靠在墙上,眼中满是震惊与……释然。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难怪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难怪我的身体总是时好时坏……”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却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所以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
“不。”欧阳少恭摇头,“你是贺文君,有血有肉,有情有感。只是你的生命,是靠青玉司兰佩维持的。一旦离开玉佩太久,或者玉佩受损,你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贺文君已经明白了。
“我还有多少时间?”她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若玉佩完好,最多三年。”欧阳少恭如实道,“但现在玉佩经过自闲山庄一事,力量损耗严重,恐怕……只剩一年了。”
一年。
贺文君笑了,笑容中带着凄楚,也带着解脱。
“一年……够了。”她轻声道,“能再见到兰生哥哥,能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够了。”
她看向屋内的方兰生和襄铃,眼中最后一丝执念,终于消散。
“少恭公子,”她将锦盒递给欧阳少恭,“麻烦你,替我把这个还给襄铃姑娘。告诉她……好好照顾兰生哥哥。”
“你不亲自还给她?”
贺文君摇头:“不必了。有些话,不说比说更好。有些面,不见比见更好。”
她转身,走向院外。月色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月言姑娘,”欧阳少恭忽然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贺文君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回琴川。那里才是我的家。”
“可你的身体……”
“没关系。”她轻声说,“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回到故乡,看着熟悉的山水,也是一种幸福。”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而且……我不想让兰生哥哥看到我离开的样子。就让他……记住我最好的模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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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缓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欧阳少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锦盒,最终叹了口气,推门走进房间。
“少恭兄?”方兰生看到他,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欧阳少恭将锦盒放在桌上,看向襄铃,“感觉如何?”
襄铃虚弱地笑了笑:“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
“内丹破碎,修为尽失,自然会虚弱。”欧阳少恭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息,眉头微皱,“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不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这是‘培元固本丹’,每日服一粒,连续七日,可稳固你的根基,防止伤势恶化。”
“多谢少恭公子。”襄铃感激道。
欧阳少恭摇摇头,又看向方兰生:“兰生,你姐姐那边……我会去说。你们的事,她应该不会再反对了。”
方兰生眼睛一亮:“真的?”
“嗯。”欧阳少恭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襄铃。她现在与凡人无异,经不起任何折腾。”
“我发誓!”方兰生郑重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欧阳少恭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一丝黯然。他想起了月言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
有些缘分,注定有缘无分。
有些相遇,注定要错过。
但至少,在这错过中,还有人得到了幸福。
这就够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在桌上的锦盒上。
“对了,”他想起什么,打开锦盒,取出那柄五火七擒扇,“这是月言姑娘让我还给你的。她说……希望你好好照顾兰生。”
襄铃接过扇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能感觉到,扇中残留着月言的气息——温柔、善良、带着淡淡的忧伤。
“月言姐姐她……走了?”
“回琴川了。”欧阳少恭轻声道,“她说,那里才是她的家。”
襄铃沉默了。她握紧扇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也有……释然。
她知道,月言是真心喜欢兰生的。
她也知道,月言的选择,需要多大的勇气。
“兰生,”她忽然开口,“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去琴川看看月言姐姐,好不好?”
方兰生一愣,随即点头:“好。是该去看看她。”
欧阳少恭看着两人,眼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他知道,襄铃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小狐狸,而是一个懂得感恩、懂得体谅的女子。
这样的她,配得上兰生。
也配得上幸福。
“我该走了。”他起身,“还要去准备去极北之地的事。”
“极北之地?”方兰生一惊,“你要去那里?”
“嗯,为桐姨寻药。”欧阳少恭没有多说,“照顾好襄铃,也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方兰生看着他离去,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责任,只能一个人扛。
而他现在的责任,是照顾好襄铃,让她早日康复。
“兰生,”襄铃轻声唤他,“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方兰生为她掖好被子,柔声道,“我在这儿守着你。”
“嗯。”襄铃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方兰生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从今以后,他就是她的依靠。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
院中的桃花,不知何时又开了几朵。
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而那些关于爱与执念的故事,也会在时光中,慢慢沉淀,化作最美的回忆。
就像月言的选择。
就像襄铃的坚持。
就像兰生的成长。
这一切,都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
美好,却也带着淡淡的忧伤。
但正是这忧伤,让美好,变得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