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15日，华沙，贝尔维德宫
“经查，‘复兴-i型’拖拉机生产线已于1930年12月28日以‘技术淘汰报废’名义拆解，残件已作废钢处理。联合帝国工业部不予追查。——工业大臣陈交隆（北方党人）”
“放屁！”毕苏斯基抓起桌上的铜制镇纸狠狠砸向墙壁，镇纸在挂毯上砸出一个凹痕，弹回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军人，1920年苏波战争时骑马冲锋的波兰英雄，此刻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斯大林那个高加索乡巴佬！他用什么办法？贿赂？威胁？还是他妈的巫术？那条生产线明明已经谈好了，我们连预付款都准备好了！”
他将报纸递到毕苏斯基眼前。照片上，斯大林戴着工人帽，站在一台崭新的拖拉机旁微笑。但卡斯普日茨基的手指指向拖拉机履带侧面的一个模糊标记：“这个标志，是联合帝国复兴重工的徽标，而且是1918-1922年使用的旧版。这台拖拉机，就是用那条‘报废’的生产线造的！”
毕苏斯基夺过报纸，几乎将脸贴在照片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所以斯大林不仅拿走了生产线，还他妈的在我们眼皮底下组装生产，然后登报炫耀？这是挑衅！这是1920年我们打到莫斯科城下的报复！”
“不只是报复，”波拉谢克上校推门而入，他甚至忘了敬礼，手里拿着一沓刚从内线搞到的照片，“元首，将军，这是我们在苏联的线人冒险拍到的。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不，现在应该叫斯大林格勒坦克厂，他们用那条生产线在干什么。”
照片散落在桌上。第一张：厂房里整齐排列着三十台刚刚下线的拖拉机底盘。第二张：工人在底盘上焊接钢板。第三张：装上了法国“哈奇开斯”37毫米炮塔的完成品。第四张：至少五十辆这样的“拖拉机”在雪地中列队。
“t-26，”卡斯普日茨基的声音沙哑了，“苏联人给它起的代号。用联合帝国的拖拉机底盘，法国的炮塔，英国的观瞄设备，德国柴油机——一个月就能生产五十辆。一年就是六百辆。三年后，苏联人会有两千辆坦克，而我们呢？我们最新的‘7tp’坦克，一个月只能生产四辆！”
毕苏斯基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办公室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维斯瓦河冰层断裂的咔嚓声。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通知法国大使，英国大使，美国大使，我要见他们。现在，马上。”
“元首，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说现在！”毕苏斯基怒吼，“告诉法国人，如果他们还想让波兰做对抗苏联的缓冲国，就给我真正的坦克生产线，不是那些二手破烂！告诉英国人，如果不想看到红军打到英吉利海峡，就给我贷款，给我技术，给我一切能阻止斯大林的东西！告诉美国人，如果他们还想在欧洲做生意，就他妈的把联合帝国控制住，别让张凌云那个小崽子继续给斯大林输血！”
同一时间，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大的苏联工业地图，新标注的“斯大林格勒坦克厂”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重工业人民委员奥尔忠尼启则正在汇报，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太慢，”斯大林打断他，手中的红铅笔在地图上划过苏波边境，“毕苏斯基不会坐以待毙。波兰的军事情报局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在造坦克。我估计，最晚到春天，波兰就会从法国得到新的坦克技术，可能是‘雷诺ft-17’的改进型，甚至更先进的型号。”
“那我们”奥尔忠尼启则试探地问。
“我们要第二条生产线，”斯大林转身，目光锐利，“而且这次，不要拖拉机生产线，要真正的坦克生产线。米高扬同志，联合帝国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对外贸易人民委员米高扬从文件中抬起头：“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有两个消息。坏消息是，波兰已经紧急联络了法国施耐德公司和英国维克斯公司，据说要引进‘雷诺r-35’轻型坦克和‘维克斯6吨’坦克的生产线。好消息是联合帝国北极星集团（军火垄断，1798年建立）有一条‘海东青-i型’战斗机生产线要淘汰，但他们不想卖给波兰。”
“为什么？”斯大林敏锐地抓住关键。
“因为波兰买不起，”米高扬笑了，“波兰向西方贷款的三千万美元，一千五百万要付给联合帝国买拖拉机生产线——虽然没买到，但合同违约金要付三百万；八百万要付给法国买火炮技术；剩下的七百万根本不够买战斗机生产线。北极星集团的报价是两千万美元，而且必须用黄金支付30。”
斯大林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克里姆林宫广场上厚厚的积雪。一月份的莫斯科冷得刺骨，但他的思维比这天气更冷：“所以北极星集团想卖给我们？因为我们能用实物支付？木材？原油？粮食？”
“不完全是，”米高扬翻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北极星集团的董事长是杨康（南洋党党首）的亲信，而杨康最近在南洋联邦（首府雅加达）遇到麻烦了。英国巴西橡胶公司（1855年建立）在伦敦起诉东方橡胶公司（橡胶垄断，1854年建立）倾销，如果败诉，东方橡胶公司要赔偿两千万英镑。杨康急需现金，但他又不想让南方党的周伯宜知道他在变卖资产——因为北极星集团理论上属于南洋党控制的军火产业，但实际股权很复杂。”
“所以这是一笔秘密交易，”斯大林明白了，“杨康要现金，我们要生产线。但他要的现金数额太大，我们拿不出来。”
“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换，”内务人民委员亚戈达突然开口，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这时才站起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我们刚刚得到一份情报。杨康的亲信、华属东南非洲（首府摩加迪沙）总督蔡坤，上个月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黄金交易所抛售了价值五百万英镑的黄金。但交割时出了‘技术问题’，黄金被南非当局扣押了，理由是‘来源不明’。蔡坤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果这件事曝光，杨康挪用南洋党党产炒黄金的事就会败露。”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斯大林，看着他慢慢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接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加密线路，我要亲自和驻联合帝国大使洪恩（北方党人）通话。”斯大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他，用最安全的渠道联系杨康。转达三句话：第一，苏联可以帮蔡坤解决南非的黄金问题；第二，作为交换，北极星集团的那条战斗机生产线，要以‘废铁价’卖给苏联；第三，如果杨康同意，苏联还可以提供额外‘服务’——让英国巴西橡胶公司的那场官司，‘意外’败诉。”
电话挂断了。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住问：“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我们怎么解决南非的黄金问题？我们和南非没有外交关系，而且那是英国的自治领”
“我们解决不了，但有人能解决，”斯大林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绝密档案，封面上印着“阿尔伯特·亚历山大·沙逊——海外党党首”，“这位犹太裔银行家，控制着悉尼的信通集团（金融，1859年建立），他的业务遍布全球，包括南非。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上次我们购买联合帝国特种钢材时，用他的银行中转资金，让他赚了五十万美元佣金。现在，该他还人情了。”
“那英国巴西橡胶公司的官司呢？”米高扬追问，“那是在伦敦高等法院的诉讼，我们怎么干预？”
“我们不用干预，”斯大林冷笑，“让联合帝国自己去斗。南方党的周伯宜一直想整垮杨康的南洋党，如果我们把杨康挪用党产炒黄金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周伯宜，他会怎么做？他会全力支持英国巴西橡胶公司打赢官司，把杨康往死里整。而杨康为了自保，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包括用更低价把生产线卖给我们，换取我们‘不泄露消息’的承诺。”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在联合帝国，党派斗争比国家利益更重要。杨康宁愿把生产线便宜卖给我们，也不愿让周伯宜知道他的丑闻。这就是张凌云那套‘平衡术’的致命弱点——当平衡被打破，所有人都会不择手段。”
窗外，天亮了。莫斯科的晨光透过冰花覆盖的窗户，在斯大林脸上投下冷冽的光影。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波兰的位置，轻声说：
“通知西部特别军区，从今天起，t-26坦克的训练强度加倍。告诉战士们，他们驾驶的不仅是坦克，是1920年牺牲在维斯瓦河畔的同志们的遗志。当这些坦克开进华沙的那一天，我们要让毕苏斯基知道——有些债，迟早要还，而且利息很高。”
两周后，1931年2月1日，联合帝国，新加坡
南洋党总部大厦顶层，杨康的私人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紧张的气氛。这位南洋党党首穿着丝绸睡衣，头发凌乱，眼中布满血丝。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南非司法部的正式通知，蔡坤的五百万英镑黄金被正式没收；一份是伦敦高等法院的传票，英国巴西橡胶公司索赔金额提高到两千五百万英镑；第三份，是苏联驻新加坡领事转交的“合作建议”。
“斯大林这个魔鬼，”杨康喃喃自语，手指颤抖地摸向雪茄盒，“他什么都知道了。蔡坤这个蠢货！我跟他说过多少次，炒黄金可以，但不要用南洋党的名义！”
办公室门被推开，副党首高震岳匆匆走进，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党首，刚收到的。联合帝国驻南非总领事的密电，说南非当局的态度突然软化，同意‘有条件归还’扣押的黄金。条件是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将北极星集团淘汰的那条‘海东青-i型’战斗机生产线‘妥善处置’。”
“处置给谁？”杨康猛地抬头。
“电报里没说，但总领事暗示，是‘北方朋友’。”高震岳压低声音，“我查过了，苏联驻南非贸易代表处昨天拜访了南非司法部长，带去了‘苏联矿产公司在西伯利亚新发现的金矿样品’——重达五十公斤的天然金块。”
杨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通知北极星集团，那条生产线按废铁价处理，买家是乌拉圭空军。不，还是说‘智利’吧，离苏联近一点。价格？就报五十万美元，但实际交易价写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打到蔡坤在瑞士的秘密账户。”
“可这样我们亏大了，”高震岳急道，“那条生产线三年前还值两千万！”
“亏了生产线，保住五百万黄金，还能让英国巴西橡胶公司的官司‘出现转机’——你猜是谁能让伦敦高等法院的法官突然‘生病’，让庭审延期六个月？”杨康冷笑，“斯大林这是在告诉我，他能让蔡坤坐牢，也能让蔡坤出狱；他能让南洋党破产，也能让南洋党翻身。我们没得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帝都的车水马龙。这里是联合帝国的心脏，四大党派在这里博弈，亿万资本在这里流动，但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告诉斯大林，”杨康最后说，“生产线可以给他，但我还有两个条件。第一，三年内，苏联必须从东方橡胶公司采购不低于十万吨橡胶；第二，苏联在非洲的任何军事行动，不得损害南洋联邦在华属东南非洲（摩加迪沙）的利益。如果他同意，这笔生意就成交。”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杨康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我把生产线卖给他，明天他可能就用这些飞机轰炸我的橡胶园——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我要先活下去。”
高震岳默默记下，转身离开。办公室又只剩下杨康一人。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那条生产线卖了。对，卖给苏联。别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不卖，明天南洋党就可能从联合帝国的政治版图上消失。告诉张凌云首相，我杨康对得起帝国，但我首先要对得起跟着我吃饭的几百万人。”
电话挂断了。杨康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烧灼着喉咙，但他感觉不到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
而在千里之外的莫斯科，斯大林刚刚收到加密电报。他看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然后将电报递给奥尔忠尼启则。
“通知航空工业人民委员部，准备接收第二条生产线。这次，是战斗机生产线。告诉同志们，到1932年，我们要让波兰的天空，飘满红星。”
窗外，苏联的寒冬正盛。但克里姆林宫里的这些人知道，这个冬天过后，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春天。而波兰的毕苏斯基，此刻正在华沙的贝尔维德宫里，看着西方盟国敷衍的回复，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历史，在这1931年的初春，已经悄然转向。那条从联合帝国流向苏联的生产线，将像第一块倒下的骨牌，引发一连串谁也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