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猪肉(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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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7月,贝尔格莱德,斯卡达利亚菜市场

清晨六点,贝尔格莱德老城斯卡达利亚街的露天菜市场已经挤满了人,但今天的喧嚣中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鱼腥和汗水的酸臭味,但最刺鼻的是猪肉摊位上飘来的、因为储存不当而开始变质的微弱酸腐气。波波维奇,一个五十岁的塞尔维亚寡妇,穿着打补丁的围裙,站在“约万诺维奇鲜肉铺”前,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第纳尔纸币,眼睛死死盯着木案板上那块标价牌,像是看到了魔鬼。

“七百第纳尔一公斤?!”她的声音尖锐得刺破市场的嘈杂,“昨天还是五百!上周才三百!你们这些吸血鬼!这是要我们死吗?!”

“病了?什么病?”老农民挤过来,他叫安特·马利奇,从萨格勒布郊区的农场赶来,背着一筐土豆,本想卖了土豆买点肉回去给孙子过生日,“我昨天才从萨格勒布过来,一路上看到农场的猪都好好的!我儿子就是兽医,他说今年猪瘟早就控制住了!你们这些中间商,就是想发国难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约万诺维奇急得满头大汗,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说,“是是那些大公司。‘巴尔干联合食品’,还有那个新来的‘多瑙河农产品进出口公司’。他们把猪都收走了,用卡车一车一车拉走,说是‘出口创汇’。现在屠宰场收不到猪,我们这些小肉贩去哪里进货?去黑市?黑市的猪肉要八百第纳尔一公斤!而且还掺老鼠肉!”

“不是笑话,是灾难!”玛丽亚尖叫,她把手里那几张纸币狠狠摔在肉案上,纸币在猪油上滑开,像几片枯叶,“我男人在1915年死在加利波利,是为这个国家死的!我儿子在工厂做工,一个月工资才两千第纳尔!现在一公斤猪肉就要七百,我们一家四口一个月光吃肉就要花掉他半个月的工资!我们吃什么?吃土豆吗?连土豆都在涨价!”

人群开始骚动。咒骂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一个卖鸡蛋的塞尔维亚老妇人突然晕倒,她的鸡蛋筐被打翻,蛋黄和蛋清在泥地上流淌,像一幅绝望的抽象画。几个年轻人开始砸肉铺的招牌,约万诺维奇徒劳地阻拦,被推倒在地。市场管理员吹着哨子冲过来,但人群已经失控。

而在两条街外的农业部大楼,农业大臣米洛什·特里富诺维奇正对着电话怒吼,他的秃顶在晨光中泛着油光,汗水浸透了白衬衫的领子。

“我不管什么合同!我不管什么违约金!立即停止所有猪肉出口!一公斤都不准运出边境!”他对着话筒咆哮,电话那头是萨格勒布海关关长,“什么?车皮已经装好了?二十个车皮,四百吨,正在发往德国?给我拦下来!用铁轨拦!用军队拦!总理已经签署了紧急状态令,所有食品出口需要农业部特批!”

他摔下电话,抓起另一部,摇动手柄:“接内政部!斯托亚迪诺维奇大臣通话!对,立刻!”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钟,特里富诺维奇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面前摊着农业部统计司昨晚通宵赶制的报告:《1935年6月南斯拉夫猪肉市场异常波动初步分析》。报告用冰冷的数字描绘出一幅恐怖的图景:

——1935年1月至5月,南斯拉夫生猪存栏量稳定在一千二百万头,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猪肉产量预计全年可达一百二十万吨,其中出口配额四十万吨,国内消费八十万吨,供需平衡。

——1935年6月1日至7月10日,短短四十天,全国生猪出栏量暴跌百分之七十,猪肉批发价从每公斤一百八十第纳尔暴涨至五百五十第纳尔,零售价突破七百第纳尔。而同期,猪肉出口量不降反升,同比增长百分之二百,达到创纪录的八万五千吨,主要买家是“德国国家食品公司”、“意大利罗马农产品进出口公司”,以及一家注册在瑞士卢加诺的“欧洲优质蛋白联合体”。

——更诡异的是,出栏的生猪并非自然屠宰。报告附件里有兽医局的紧急调查报告:在伏伊伏丁那、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的十几个大型养猪场,过去两个月发生了“神秘疫情”,症状类似猪瘟但检测阴性,生猪在几天内快速消瘦死亡,尸体按规定焚烧。但焚烧记录不全,至少有三万头“病死猪”下落不明。而同期,德国、意大利、奥地利市场上出现了大量“优质低价南斯拉夫猪肉”,价格比南斯拉夫国内低百分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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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富诺维奇?”斯托亚迪诺维奇的声音阴沉,“我正要找你。贝尔格莱德、萨格勒布、萨拉热窝、卢布尔雅那同时爆发示威,都是因为猪肉价格。警察已经抓了三百多人,但人群还在聚集。国王很生气,首相很恐慌。你最好有个解释。”

“解释?”特里富诺维奇苦笑,他抓起那份报告,用力拍在桌上,“解释就是,有人——或者有些势力——在系统性地抽空南斯拉夫的猪肉供应,制造人为短缺,推高价格,引发民愤,同时把猪肉低价出口到国外,赚取暴利!这是经济破坏!是颠覆!”

“谁干的?”斯托亚迪诺维奇追问,“那些出口公司背景查清了吗?”

“‘巴尔干联合食品’是克罗地亚资本控股,但大股东是维也纳的一家信托基金。‘多瑙河农产品进出口公司’注册地在萨格勒布,但实际控制人是苏黎世的一个律师,代表匿名客户。‘欧洲优质蛋白联合体’根本就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卢加诺的一间信箱。”特里富诺维奇的声音充满无力感,“钱通过瑞士、列支敦士登、卢森堡的中转账户流动,最后消失在巴拿马和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里。我们追查不到源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斯托亚迪诺维奇缓缓说:“和比利时海军的情况很像。来历不明的资金,空壳公司,最终流向查不到。还有那些‘病死猪’——我们的兽医在几具还没来得及焚烧的猪尸体内,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化学毒素,不是自然病原体。下毒的人很专业,剂量控制精准,让猪在运输途中或到达目的地后才死亡,这样责任可以推给‘运输应激’或‘神秘疫情’。”

特里富诺维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你的意思是这是有组织的破坏?和‘破碎王冠’、‘自由之翼’有关?”

“看看他们的手法,”斯托亚迪诺维奇的声音压得更低,“破坏巴西的工业,武装比利时的海军,现在又搅乱南斯拉夫的食品供应——都是针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和社会稳定。巴西的工业崩溃会引发失业和动荡,比利时的海军扩张会引发邻国猜忌和军备竞赛,南斯拉夫的猪肉危机会引发民族矛盾和社会骚乱。而南斯拉夫”他顿了顿,“是一个由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斯尼亚、黑山、马其顿六个民族拼凑起来的国家,民族矛盾本来就一触即发。猪肉价格暴涨,塞尔维亚人骂克罗地亚商人黑心,克罗地亚人骂贝尔格莱德政府无能,波斯尼亚穆斯林趁机要求自治,马其顿人想投靠保加利亚这就是个火药桶,现在有人点了导火索。”

窗外传来隐约的呐喊声和警笛声。示威的人群正在向农业部大楼方向移动。特里富诺维奇走到窗前,看到楼下街道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塞语、克语胡乱写着:“我们要吃肉!”“打倒奸商!”“政府下台!”。警察组成人墙,但人群在冲击。

“我需要军队,”特里富诺维奇对着电话说,“宣布戒严,控制主要市场和屠宰场,冻结所有猪肉出口,实行配给制。”

“首相不会同意的,”斯托亚迪诺维奇叹气,“配给制会坐实政府无能,戒严会激化矛盾。而且军队你知不知道,陆军部昨天收到匿名举报,说军队食堂的猪肉供应商,就是‘巴尔干联合食品’的子公司。士兵们已经吃了两个月高价劣质肉,怨气很大。如果派军队镇压吃不起肉的平民,可能会兵变。”

电话挂断了。特里富诺维奇呆呆地站着,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呐喊声。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作为农业大臣,他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头牲畜,每一季收成。但他不熟悉这种来自阴影中的、无形的、精准而恶毒的攻击。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但敌人是谁?在哪里?目的何在?

秘书惊慌地推门进来:“大臣!示威者冲破了警察防线,正在向大楼正门聚集!保安建议您从后门撤离!”

特里富诺维奇摇摇头。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别在腰后。他不会跑。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国家,他的责任。如果那些人想要混乱,想要崩溃,想要把南斯拉夫变成第二个巴西、第二个比利时,那么至少,他应该站在这里,面对他们。

而在萨格勒布郊外的一座豪华别墅里,克罗地亚农民党领袖弗拉特科·马切克正与一位客人共进早餐。早餐是煎培根、香肠、煎蛋和新鲜面包,培根煎得焦香,油脂在盘子里滋滋作响。客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英国西装,说一口流利的德语,自称“汉斯·穆勒”,是“欧洲农业投资基金会”的代表。

“马切克先生,”穆勒优雅地切割着培根,“感谢您的合作。‘巴尔干联合食品’会继续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收购克罗地亚农场所有的生猪。资金已经存入您在瑞士的账户。至于塞尔维亚人那边的供应紧张那是贝尔格莱德政府无能,与您无关。”

马切克,这位克罗地亚民族主义领袖,慢慢咀嚼着香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穆勒先生,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赚钱吗?”

穆勒微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马切克先生,您认为,一个连自己民众都喂不饱的政府,还有资格统治多民族的国家吗?当塞尔维亚人吃不起肉,克罗地亚人却有肉吃不完还能卖高价时,克罗地亚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更愿意留在南斯拉夫,还是更愿意独立?”

他放下餐巾,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徽章,轻轻放在桌上。徽章是银质的,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马切克惊骇的目光中,穆勒轻声说:

“有些王冠,早就该碎了。有些翅膀,早就该折了。而在废墟上,新的秩序才能诞生。您说对吗,马切克先生?”

窗外,萨格勒布的阳光明媚。而在贝尔格莱德,示威的声浪正冲垮最后一道防线。南斯拉夫,这个巴尔干的火药桶,因为猪肉,开始冒出刺鼻的硝烟。而点燃引信的手,隐藏在瑞士的银行、伦敦的西装、和破碎王冠与折断翅膀的徽章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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