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15日,布鲁塞尔,比利时外交部大楼
“大臣阁下,”杜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又捧着一沓新到的电报,脸色比纸还白,“海牙和巴黎的抗议信今天第三批了。荷兰外交部要求我们‘立即解释北海异常军事演习的目的’,法国驻布鲁塞尔大使要求‘紧急会晤’。还有这个”他抽出一份封着火漆印的密信,“伦敦发来的,英国外交部常务次官罗伯特·范西塔特爵士的亲笔信,语气非常不友好。”
斯帕克没有立刻去接。他五十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是比利时政坛公认的理性派、温和派、欧洲一体化的倡导者。但此刻,这位毕业于鲁汶大学法学院、精通五国语言的外交家,感觉自己的所有知识和经验在这堆抗议信面前都成了废纸。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指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念吧,让-弗朗索瓦,”斯帕克的声音疲惫不堪,“从荷兰的开始。”
杜邦翻开最上面那份白色丝带捆着的文件,用平稳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声调朗读:“‘荷兰王国政府谨就比利时皇家海军于1935年6月13日至14日在北海海域进行的、代号“北海堡垒”的大规模军事演习,向比利时王国政府提出严正交涉。演习区域涉及荷比海上边界争议海域,参演兵力包括两艘航空母舰、四艘重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及附属舰艇,总吨位超过三十万吨。荷兰王国政府认为,如此规模的军事力量在如此敏感海域集结,已严重破坏北海地区战略平衡,构成对荷兰国家安全及海上航线的实质性威胁。荷方要求比方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演习详细计划、参演部队编成、及未来三个月内所有海军调动计划,并立即停止在争议海域的一切军事活动。否则,荷兰海军将采取对等反制措施。’”
“对等反制?”斯帕克苦笑,“荷兰海军总吨位不到三十万吨,拿什么对等?用他们的古董战列舰撞我们的航母吗?”
“但他们在信中说,已请求英国皇家海军派遣观察员,并‘不排除请求联合帝国海军提供技术评估’,”杜邦补充道,翻到下一页,“法国方面的抗议更直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政府对比利时王国在未进行任何事先通报、亦无明确安全威胁的情况下,于法比边境附近海域集结大规模海军力量,深表震惊和严重关切。演习区域距法国敦刻尔克军港仅七十海里,距加来港五十五海里。法方情报显示,比利时空军同时进行了针对法国北部海岸线的模拟攻击演练。此举严重违反1925年《法比互不侵犯与军事透明度条约》第三、第七、第九条款。法国政府要求比利时政府立即解散演习编队,撤回母港,并在四十八小时内派高级别军事代表团赴巴黎解释。逾期未复,法国将视此为对比利时外交政策的重大调整,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国家安全的权利。’”
“一切必要措施”斯帕克重复着这个词,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法国人说的“一切必要措施”,在1914年意味着动员三百万军队开进比利时。在1935年,可能意味着马奇诺防线的炮口转向北方,或者法国地中海舰队北调。
杜邦继续念英国的信:“‘尊敬的斯帕克大臣:我谨以最诚挚的私人友情提醒,伦敦的舆论对比利时海军近期的扩张已到达沸点。下议院昨日辩论中,首相麦克唐纳先生虽未直接指责,但暗示比利时海军的异常壮大可能“与某些不希望欧洲稳定的势力有关”。帝国总参谋部正在重新评估对比利时的安全承诺,部分议员甚至提出应重新审视1839年《伦敦条约》中对比利时中立的保证。作为朋友,我强烈建议您尽快向国际社会做出可信的解释。一支规模全球第九、技术先进但战略意图不明的海军,在任何国家眼中都是重大威胁。范西塔特。’”
斯帕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法律大道上熙攘的车流。布鲁塞尔看起来平静如常,电车叮当作响,行人悠闲漫步,咖啡馆露天座位上坐满了喝咖啡、读报纸的人。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他们的国家正被拖入一场可能比1914年更可怕的风暴中心。
“海军部那边有什么解释?”斯帕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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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斯特大臣的办公室说,演习是‘年度例行训练’,‘不针对任何国家’,”杜邦的声音更低了,“但他们拒绝提供参演部队的详细清单,也拒绝解释为什么需要动用航母在北海进行对地攻击演练。而且根据我们在海军内部的消息源,参加演习的‘列日’号航母上,有至少三分之一的高级军官不是比利时人,口音混杂,有德语区的,有东欧的,甚至有人说俄语。他们的档案是加密的,连海军人事部都调阅不了。”
“加密档案”斯帕克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国际联盟那份海军吨位报告,想起了那些来历不明的资金,想起了那两个幽灵组织的名字。破碎王冠。自由之翼。他们的触手,难道已经伸进了比利时海军的指挥系统?
电话响了。杜邦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大臣阁下,是首相办公室。范泽兰首相要求您立即去王宫参加紧急内阁会议。法国大使夏尔先生、荷兰大使范德文先生、英国代办卡明斯先生已经抵达王宫,要求面见国王。还有苏联驻布鲁塞尔临时代办伊万诺夫先生也来了,虽然苏联和比利时没什么直接利害关系,但他要求‘以观察员身份列席’。”
“苏联?”斯帕克猛地转身,“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伊万诺夫代办说,苏联‘对北海地区的和平稳定高度关注’,并提到如果某些势力试图在西北欧制造第二个‘西班牙’(指西班牙正在酝酿的内战),苏联不会坐视不理。”
斯帕克抓起外套,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不是外交危机,这是最后通牒。四国使节同时逼宫,直接要求面见国王,这是1914年8月德国入侵前夜才有的阵仗。而这一次,比利时不是受害者,是“嫌疑人”。
半小时后,布鲁塞尔王宫,翡翠厅
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三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这位三十四岁的年轻君主刚刚即位五年,此刻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范泽兰、外交大臣斯帕克、国防大臣亨利·德尼、海军大臣乔治·霍尔斯特,右边则是四国使节:法国大使皮埃尔·夏尔、荷兰大使约翰内斯·范德文、英国代办马尔科姆·卡明斯,以及坐在最末位、表情淡漠的苏联临时代办谢尔盖·伊万诺夫。
“先生们,”利奥波德国王开口,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以这种非常规的方式召集这次会面,不符合外交惯例。比利时是一个主权国家,我们的军事行动是我们的内政。”
“陛下,”法国大使夏尔率先发难,这位前骑兵军官坐得笔直,语气强硬,“当您的内政直接影响邻国安全、破坏地区稳定、并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时,它就不再是单纯的内政。一支六十一万吨的海军,两艘航母,在距离法国海岸五十海里的地方演练登陆作战——您能告诉我,比利时的假想敌是谁吗?是荷兰?是法国?还是英国?”
荷兰大使范德文接口,他的语气相对冷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陛下,荷兰和比利时是兄弟之邦,我们共享斯海尔德河口,有漫长的陆上边界。但过去三年,比利时海军在斯海尔德河口的部署增加了三倍,新建了两座雷达站,四座岸防炮台,全部指向荷兰方向。去年,比利时海军阻止了十七艘荷兰渔船在传统渔场作业,理由是‘军事警戒区’。而根据1883年《斯海尔德河口管理公约》,那片海域是共管区。陛下,兄弟之间,需要这样的戒备吗?”
英国代办卡明斯轻轻咳嗽一声,这位牛津毕业的职业外交官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刀子更锋利:“陛下,大英帝国对比利时的独立和中立有着历史承诺。但承诺是相互的。比利时需要证明,它依然是一个负责任的中立国,而不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棋子。麦克唐纳首相在下议院提出了一个尖锐但合理的问题:一支如此强大的比利时海军,是否还需要英国的保护?如果不需要,那么《伦敦条约》的基础是否还存在?如果条约基础动摇,英国是否有义务继续在比利时受到威胁时提供军事支持?”
利奥波德国王的脸色发青。他看向海军大臣霍尔斯特,这位海军上将此刻低着头,双手紧握放在桌上,手背青筋暴起。
“霍尔斯特大臣,”国王的声音冰冷,“请你解释。海军的扩张,钱从哪里来?那些外国军官是谁?演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霍尔斯特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陛下,各位大使先生,海军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保卫比利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资金来源部分是政府拨款,部分是通过合法的商业贷款。外国军官是技术顾问,是雇佣兵,他们的背景经过审查。演习目的就是训练,没有假想敌。”
“哪个银行提供的商业贷款?”法国大使夏尔追问,“瑞士信贷?还是苏黎世的一家叫‘凤凰资本’的匿名银行?我们的情报显示,‘凤凰资本’在过去五年向比利时海军提供了至少两亿五千万美元贷款,但这家银行在瑞士的注册地址是个空壳,实际控制人查不到。霍尔斯特大臣,您能提供贷款合同吗?能解释为什么海军采购的装备,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吗?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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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斯特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国防大臣德尼插话,试图解围:“先生们,这是对比利时军队的侮辱!我们在1914年为抵抗侵略流尽了血,现在却要被怀疑是侵略者?这公平吗?”
“公平?”苏联临时代办伊万诺夫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当巴西的工业被系统性摧毁,当智利和阿根廷的军队被秘密武装,当小国的海军膨胀到不合理规模时,谈论公平是奢侈的,德尼大臣。苏联只是好奇,比利时海军的扩张,和‘破碎王冠’、‘自由之翼’那两个组织有没有关系?我们听说,有些海军军官的纹身很有趣——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这是新的海军徽章吗?”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连法国大使夏尔都震惊地看向伊万诺夫。这个苏联人,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致命的指控。
“这是诽谤!”霍尔斯特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响声,“苏联想污蔑比利时!想破坏我们和西方的关系!”
“那就请解释那些纹身,”伊万诺夫依旧平静,他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比利时海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背对镜头,但挽起的袖口露出手臂,虎口处,一个纹身清晰可见: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这个人是‘列日’号航母的枪炮长,化名‘让·杜邦’,真名米哈伊尔·奥尔洛夫,前沙俄海军军官,1921年流亡,1927年加入‘自由之翼’,1930年受雇于比利时海军。需要我提供更多证据吗?关于那些通过安特卫普港转运到德国的‘民用设备’,关于那些在刚果训练的反政府武装,关于比利时海军和日本自治领之间的秘密技术交换?”
死寂。连利奥波德国王都呆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国家。斯帕克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明白了——比利时不是棋子,是人质。那两个组织用金钱和技术武装了比利时海军,不是为了保护比利时,是为了把比利时变成一根导火索,一根埋在北海、连接英法德荷的、足以引爆世界大战的导火索。而比利时政府,甚至国王,可能都只是幌子,真正的控制者,藏在那些加密档案背后,藏在瑞士的匿名银行里,藏在那些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的纹身之下。
“会议暂停,”国王最终说,他的声音像老了十岁,“比利时政府会进行内部调查。在那之前,海军所有舰艇撤回母港,停止一切演习。请各位大使给我们一点时间。”
使节们离开了,带着各自的震惊和猜疑。翡翠厅里只剩下比利时内阁成员。长久的沉默后,国王看向斯帕克:“保罗,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斯帕克看着窗外布鲁塞尔阴沉的天空,感觉这个国家正站在悬崖边缘,而推它下去的手,可能来自内部,来自那些他们以为在保卫国家的人。
“陛下,”他缓缓说,“我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联系英国、法国、甚至联合帝国。我们需要一次彻底的清洗,在那些幽灵把我们都拖进地狱之前。”
而在王宫地下室的某个加密通讯室里,一份简短的电报正被发出,收件地址是苏黎世的一个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舞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等待指令。夜莺。”
电报署名处,是一个细微的符号: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而在王冠和翅膀之间,有一个新添的图案——一艘正在沉没的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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