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英属印度,旁遮普地区,阿姆利则市郊
二月是旁遮普地区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气凉爽干燥,麦田一片金黄,即将迎来丰收。但在阿姆利则市郊的“圣河”家禽批发市场,此刻却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这里原本是印度西北部最大的活禽交易市场,每天有超过十万只鸡、鸭、鹅在这里被交易,运往德里、拉合尔、甚至孟买。但现在,市场被一道由英印军队士兵和当地警察组成的、佩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墙封锁,市场内部,是堆积如山的、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家禽尸体,以及更多奄奄一息、在污秽中挣扎的活禽。
市场入口处,一群锡克教农民正与英国军官对峙。为首的是一位留着大胡子、包着红色头巾的老农,辛格·卡塔,他是附近几个村庄的“潘查亚特”(长老会)头人。他身后,几十个同样包着头巾、手持农具的锡克男人,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辛格先生,我再说一遍,”英印军队的哈里森少校,一个三十多岁、脸色严峻的英格兰人,用带着浓重伦敦口音的印地语喊道,他的防毒面具让声音显得闷闷的,“根据总督府和印度卫生部的联合命令,这个市场所有的家禽,无论死活,必须立即扑杀、焚烧、深埋!这是为了防止禽流感扩散!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已经被划为疫区!”
“扑杀?焚烧?”塔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指着市场里那些还在扑腾的鸡,“这些鸡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收入!我儿子娶媳妇的钱,我女儿嫁妆的钱,都指望这些鸡!你们说烧就烧?补偿呢?你们答应每只鸡补偿两个安那,现在又说补偿要‘等伦敦批准’!等你们批准,我们全家都饿死了!”
“这是为了公共卫生!为了整个印度的安全!”哈里森少校试图解释,但他自己都知道,这话在饥饿的农民面前多么苍白。英国殖民政府确实承诺了补偿,但程序繁琐,官僚主义严重,款项迟迟不到。而疫情不等人。
“公共卫生?”农民挤上前,他叫阿里·侯赛因,来自附近的村庄,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停地咳嗽,“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吃了自家的鸡,都病了!高烧,咳嗽,吐血!现在躺在家里等死!镇上的医院满了,英国医生只给白人看病!你们说的公共卫生,就是让我们印度人等死吗?”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士兵们紧张地举起枪,枪口对准农民。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穿过尘土飞扬的道路,停在封锁线外。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考究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的印度人,大约五十岁,是英属印度立法议会议员、国大党温和派领袖莫蒂拉尔·尼赫鲁的助手钱德拉·鲍斯。另一个是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欧洲人,他是世界卫生组织(刚刚由国际联盟紧急成立)的特派流行病学家、法国人让-吕克·杜邦博士。
“少校!请冷静!”鲍斯快步上前,用流利的英语对哈里森说,“我是立法议会的鲍斯,这位是杜邦博士。总督府已经授权我们前来调查并协助处理疫情。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哈里森少校松了口气,但依然警惕:“鲍斯先生,这些人拒绝撤离,还试图冲击封锁线。我们必须扑杀这些家禽,防止疫情进一步扩散。”
杜邦博士走到市场边缘,没有戴防毒面具,只是用手帕捂住口鼻。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市场内堆积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活禽,又看了看那些愤怒而绝望的农民。然后,他转向哈里森,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少校,扑杀是必要的。但你们的方法错了。这些家禽尸体堆积在这里,没有及时处理,本身就成了最大的传染源。腐败产生的气溶胶,混杂着病毒,会随风传播到更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你们没有给农民任何希望。没有补偿,没有医疗,只有枪口。这只会把健康的农民也逼成病人,或者暴民。”
农民的愤怒稍稍平息。一些人开始默默离开,去叫家里有症状的人。塔长叹一声,对身后的人挥挥手:“散了吧。相信他们一次。”
人群逐渐散去。哈里森少校指挥士兵和卫生人员进入市场,开始泼洒汽油,准备焚烧。冲天的黑烟和刺鼻的焦臭味很快弥漫开来,像一场为无数生命举行的、仓促而悲惨的火葬。
杜邦博士和鲍斯走到相对干净一些的卡车旁,那里临时搭起了检验台。杜邦打开随身携带的检验箱,开始对刚刚从市场死鸡身上取样的组织进行快速检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仅仅是h7n9,”杜邦低声对鲍斯说,一边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看这里,这些杆状细菌——是炭疽杆菌。还有这里,这些球状菌——是鼠疫耶尔森菌的变种。这些都不是禽流感常见的并发症。它们是被人为混合进去的。炭疽和鼠疫,都是高致死率的生物战剂。”
鲍斯倒吸一口凉气:“人为的?在印度?”
“印度人口密集,公共卫生基础薄弱,一旦炭疽或鼠疫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杜邦的声音在颤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禽流感疫情,这是一次针对印度、针对整个南亚次大陆的生物攻击。目的不仅是制造死亡,更是要瘫痪印度的农业和经济,引发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最终引发社会崩溃和动乱。”
“谁干的?”鲍斯的声音充满寒意。
杜邦没有直接回答。他小心地从取样袋里取出一小撮沾着鸡粪的饲料颗粒,放在紫外线灯下。在幽幽的紫光中,饲料颗粒上,几个用特殊荧光材料印制的、微小的符号显现出来: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翅膀下方,这次画的不是火鸡,也不是谷仓,而是一座印度教庙宇的轮廓,但庙宇的尖顶是折断的。
“又是他们”鲍斯喃喃道。作为国大党高层,他通过秘密渠道,知道“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的存在,知道他们在欧洲、美洲的所作所为。但他没想到,他们的黑手这么快就伸到了印度。
“而且,这可能只是开始,”杜邦收起样本,脸色苍白,“我们检查了从孟买、加尔各答、马德拉斯送来的样本,在不同的家禽和牲畜饲料中,都发现了不同的‘添加剂’——有的是炭疽孢子,有的是鼠疫杆菌,有的是一种新型的、耐药性极强的霍乱弧菌。投放点遍布全印。他们不是随机选择,是有系统、有计划地在污染印度的食物链。而印度的基层兽医和卫生系统,根本无力检测和应对。”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总督!通知伦敦!”鲍斯急道。
“通知了又怎么样?”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转身,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下来三个人。中间是一个穿着英式西装、打着领结的印度人,大约四十岁,面容英俊,但眼神阴鸷,他是印度王公院(代表各土邦王公)的秘书长、同时也是秘密的印度教极端组织“印度母亲协会”辛格王公。他左边是一个穿着僧袍、面容枯槁的印度教苦行僧,右边则是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欧洲人,看不出国籍。
“维克拉姆王公?”鲍斯皱眉,他知道这位王公与英国殖民当局关系密切,但也在暗中推动印度教民族主义,对国大党的世俗主义主张不满。
“鲍斯先生,杜邦博士,”维克拉姆王公微微欠身,语气彬彬有礼,但带着讥讽,“你们在谈论通知总督?通知伦敦?告诉他们,印度正在被‘幽灵’攻击?然后呢?等他们慢吞吞地开会、争论、拨款?等伦敦的老爷们决定是救印度人,还是先保护他们在非洲的殖民地?等那些白人医生,在讨论要不要把有限的药品用在‘低等种族’身上?”
他走到杜邦的检验台前,拿起那个紫外线灯,看着下面饲料颗粒上的荧光符号,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多么优雅的符号。他们说得对,有些王冠,早就该碎了。有些翅膀,早就该折了。英国的王冠,不也该碎了吗?他们的统治,不也该折了吗?”
“你你知道这些符号?”杜邦震惊。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博士,”维克拉姆王公放下灯,目光扫过远处焚烧家禽的滚滚黑烟,“这场瘟疫,是灾难,也是机会。英国人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他们的治理无能在这场危机中暴露无遗。国大党那些老爷们,只会乞求、谈判、妥协。而真正能拯救印度的,是觉醒的印度教精神,是钢铁般的意志,是不择手段的革命。”
他身后的苦行僧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湿婆的舞蹈,既是创造,也是毁灭。在废墟上,新的秩序才会诞生。英国人带来的秩序,该毁灭了。”
那个欧洲人则一直沉默,只是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杜邦注意到,当他偶尔抬手整理衣领时,袖口隐约露出一个纹身: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中间是一个复杂的、像曼荼罗一样的图案。
鲍斯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明白了,维克拉姆王公,或许还有印度本土的一些极端势力,与“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有联系,或者至少,在利用这场灾难。他们不在乎有多少印度平民死亡,他们只在乎能否利用这场混乱,推翻英国统治,建立他们自己的、极端民族主义的政权。而那两个幽灵组织,则乐于看到印度这个英帝国王冠上的明珠,在瘟疫和内乱中化为焦土。
“你们这是与魔鬼合作!”鲍斯厉声道,“你们会毁了印度!”
“印度正在被英国人毁掉!”维克拉姆王公冷冷回应,“我们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然后在灰烬中,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纯粹的印度。至于魔鬼鲍斯先生,在追求自由的路上,有时候,必须借助魔鬼的力量。”
他不再理会鲍斯和杜邦,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在上车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市场冲天的黑烟,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人汇报:
“种子已经播下。现在,等待收获吧。一个没有英国王冠,也没有任何外来枷锁的,自由的印度。”
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片尘土。杜邦博士呆呆地站着,望着远方地平线上,夕阳如血,将焚烧家禽的黑烟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作为科学家,他能分析病毒,能检测细菌,但他无法分析人心的疯狂,无法检测那些藏在民族主义、宗教狂热和复仇欲望背后的、更加致命的毒素。
而在整个印度次大陆,从炎热的德干高原到潮湿的恒河三角洲,类似的场景正在无数个村庄、无数个市场、无数个家庭中上演。禽流感、炭疽、鼠疫、霍乱这些古老的瘟神,被现代科技武装,被疯狂的意志驱动,正在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上,跳起一场毁灭之舞。而舞曲的指挥者,那些戴着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面具的幽灵,正站在阴影中,微笑着,等待着英帝国最耀眼的宝石,在瘟疫和内乱中,黯然失色,最终,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