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细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荣国府的重楼叠院。
远处的屋脊、近处的假山石、枯枝虬干上,都积着匀净的一层素白,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莹光。
天地间一片静谧安宁。
听涛轩的庭院内,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雪迹,露出石料原本温润的色泽。
角落里的几丛耐寒的绿植上,积雪也被小心拂去,更显精神。
此刻,庭院中央,史湘云正全神贯注地演练着一套基础拳法。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窄袖裙,为了活动方便,袖口和腰部用同色绸带束紧,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身段曲线。
一头乌发也少见地未梳成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活泼地甩动。
因着运动,她白皙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鼻尖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樱唇微张,呼出一团团白蒙蒙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明眸此刻异常专注,紧紧盯着自己的拳脚轨迹,一招一式,虽然力道和速度远不能与真正武者相比,却难得的架式标准,一丝不苟。
贾环坐在廊下的石桌旁,面前红泥小炉上坐着把紫砂壶,水汽氤氲,茶香隐隐。
他最近十分悠闲,十天有八天都在休沐。
他披着一件玄色镶银狐毛边的氅衣,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偶尔用竹夹拨弄一下炉中的炭火,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抹不断移动的绛红身影上。
见她某个动作略显滞涩,或下盘不够稳当,便淡淡开口提点一两句。
“转身时腰胯先动,带动肩臂,非是手臂先抡。”
“马步再低三分,气沉丹田,莫要浮在上面。”
“这一式‘揽雀尾’,意在‘揽’而非‘击’,劲要含而不露。”
史湘云听得认真,立刻依言调整。
虽不免手忙脚乱,但悟性竟是不差,几次下来,动作便流畅自然了许多,隐隐有了些拳法应有的韵味。
廊檐另一侧,彩云和晴雯也拢了个小炭盆围着,手里做着针线。
晴雯瞅着院中挥汗如雨的史湘云,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大冷的天儿,哈气成冰的,云姑娘也真是一个侯府千金,金尊玉贵的,练这劳什子拳脚作甚?难不成还真能上阵杀敌?瞧这冻得脸蛋通红”
彩云飞针走线,头也不抬,温声道:“云姑娘性子爽利,爱动不爱静,练练武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总比闷在屋里强。”
晴雯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眼神却也忍不住瞟向院中。看着史湘云认真又透着勃勃生气的模样,她心里不知怎的,也有些许羡慕。
这时,史湘云正练到一套拳法中一个需要扭身探臂、虚实转换的复杂衔接处,接连试了几次,总觉得腰腿发力不协,动作散乱。
她有些气馁地停下,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廊下的贾环,眼神带着求助。
贾环见状,放下手中的茶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院中。
“此处关键在于腰脊为轴,周身一体。” 他站到史湘云身侧,声音平静,“你看我。”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随即腰身极其协调地一拧,手臂随之探出,动作看似缓慢,却流畅如水,劲力含而未发,自有一股圆融饱满的意境。
史湘云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地跟着模仿。
“不对。”
贾环上前一步,贴近史湘云身后。
他个子比史湘云高出不少,这一贴近,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一股清冽干净、混合着淡淡茶香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史湘云。
史湘云身体微微一僵。
贾环却仿若未觉,右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按在了她纤细的腰侧。
掌心隔着不算太厚的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史湘云猛地一颤,脸颊瞬间比刚才运动时更红,几乎要烧起来。
“这里,要像这样,感觉到力从地起,贯穿腰脊,再传到手臂。不是只动手臂。”
贾环的声音就在史湘云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微微用力,带着她的腰身做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转身动作。
动作很稳,很正,纯粹是在纠正姿势。
然而,这般近的距离,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对于史湘云来说,太具冲击力。
虽然她性子爽朗、但终究是养在深闺的少女。
史湘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宽阔胸膛传来的热度,能闻到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气息,更能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道。
起初,她还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受“力从地起”的玄妙,但渐渐地,注意力便不受控制地涣散,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嗡嗡作响。
“怎么了?注意力有点不集中啊,累了吗?”贾环问了一句。
“没有。”史湘云摇头,却是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红霞。
她心中一时纷乱如麻,羞涩难当,却又隐隐地,从心底最深处,泛起一丝莫名的喜欢。
她僵着身体,不敢乱动,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贾环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怀中少女的羞涩与异样,依旧专注,带着她将那个动作分解、连贯,又重复了两遍,直到感觉她腰腿间的发力顺畅了些,才缓缓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嗯,这次好些了。记住这个感觉,自己再练几遍。”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番贴身指导再平常不过。
史湘云如蒙大赦,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看贾环,胡乱地摆开架势,继续练习起来。
只是那动作比先前僵硬了不少,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贾环背负双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以他的感知力,自然是将史湘云的异样全都看在了眼里,颇觉有趣。
这段时间正好空闲,有她在,不会无聊了。
荣国府正门大开,中门仪门次第而启,两班青衣小厮执事整齐排列。
锣鼓唢呐之声喧天响起,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热闹与喜庆。
贾宝玉身着簇新的六品礼部主事官服,青罗袍,绣白鹇补子,头戴乌纱,腰系素银带,脚蹬粉底皂靴。
他眉眼间的兴奋得意与刻意挺直的腰板,都透着一股子初入官场的张扬。
而他今天穿着这身官袍回府,意义非同寻常。
贾政和王夫人早已得了信,亲自迎到了二门处。
贾政看着儿子这身打扮,脸上终于露出难得的、真切的欣慰笑容,不住地捋着胡须点头。
王夫人更是喜得眼眶泛红,上前拉着贾宝玉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喃喃着:
“好,好!我儿出息了!这才是我们荣国府嫡子该有的体面!”
就连贾母,也在鸳鸯等丫鬟的搀扶下,来到了正厅前的台阶上。
她手里拄着凤头拐,慈祥的脸上满是笑意,看着贾宝玉一步步走近。
“给老祖宗请安!”贾宝玉连忙上前,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贾母笑着虚扶,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官服上停留片刻,眼中既有欢喜,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我的宝玉,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好!好孩子!没让祖母失望!咱们荣国府的将来,可就要靠你光耀门楣了!好好做,莫负了这身官袍,莫负了祖宗期望!”
“嗯!”贾宝玉重重点头,兴奋无比,感觉受到了极大的鼓励与肯定。
贾赦和邢夫人也闻讯赶来,热情祝贺。
实际上,他们心中却不以为然。
尤其是看到贾母重视的模样,贾赦心中更是充满轻蔑和嫉意。
一个刚塞进去的六品主事,连衙门口朝哪边开恐怕都没摸清楚,也值得这般大张旗鼓?
比起那个连皇子都敢抓、已然是实权从三品小都督的贾环,这点排场算什么?
贾宝玉浑然不觉这些复杂心思,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祖母的勉励,父母的殷切目光,府中下人敬畏羡慕的眼神,还有这喧天的锣鼓这一切,都是他“荣归故里”的明证!
是他贾宝玉,贾家嫡子,重新站起来的象征!
他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听涛轩所在的方向,心中冷哼一声:
“贾环!我的好庶弟!你看到了吗?我也做官了!清贵无比的文官!你就算武功再高,杀人再多,也不过是个武夫!如今我回来了,穿着官袍回来了!你怎么不敢出来?是怕了?还是没脸见我?”
这念头让他愈发志得意满,仿佛已经将贾环彻底比了下去。
应付完前院的仪式,贾宝玉迫不及待地便往大观园里去。
他急于向园中的姐妹们展示这身官袍,分享这份“荣耀”,更想看看她们会是如何反应。
途中正好经过秋爽斋,他自然是去炫耀了一番。
探春和迎春在一起闲聊,做些针线。
见贾宝玉穿着一身官服,两人都是一愣,得知他当了礼部主事后,都有些意外。
随后,两人自然是祝贺了一番。
贾宝玉享受着她们的目光,故意整了整衣襟,笑道:“今日刚去礼部点了卯,往后便要在那里当差了。琐事繁多,怕是不能常进园子与妹妹们玩耍了。”
话里话外,透着“公务繁忙”、“身负要职”的意味。
探春点点头:“既入了仕途,自然要以公事为重。这是好事。”
迎春附和地点点头,没什么话。
两人神色平常,语气淡然,仿佛对此毫无感觉。
也确实,毕竟和从三品的贾环比起来,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贾宝玉等了又等,没从她们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惊艳、崇拜或激动,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将这归咎于姐妹们矜持,或者是对自己突然“出息”了还有些不适应。
贾宝玉只能郁闷的告别,回到了自己的怡红院。
怡红院的气氛终于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凯旋”。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等丫鬟早已得了信,齐齐候在门口,见他回来,一个个喜笑颜开,围了上来。
“二爷回来了!”
“二爷穿这身官服可真精神!”
“给二爷道喜了!”
“快进屋暖暖,奴婢们备了热茶和点心!”
莺声燕语,真心实意的欢喜与崇拜,终于让贾宝玉重新找回了那份飘飘然的感觉。
还是自己屋里人贴心!
他享受着丫鬟们的服侍和奉承,心中的得意又升腾起来。
袭人体贴地帮他脱下官服,小心挂起,眼里满是骄傲:“二爷如今是正经的官老爷了,往后要保重身体,奴婢们一定好生伺候。”
贾宝玉脸上露出满意笑容,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待遇。
他盘算着要去潇湘馆看看黛玉,再到园子里转一圈,要让所有姐妹看看自己如今的出息。
但他刚起这个心思,忽然从一个小丫鬟口中听到一个消息。
史湘云竟然住进了听涛轩!
“什么?!云妹妹她她竟然住到听涛轩去了?!还整日跟那个庶子厮混在一起,学什么武功?!”
贾宝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史湘云!那个曾经跟他关系极好的云妹妹!
如今,竟然也倒向了贾环那边!甚至不顾男女大防,住进了那个庶子的院子!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夺走一切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在他最失意落魄的时候,连史湘云都离他而去,投向了那个庶弟!
“不知羞耻!自甘下贱!”
贾宝玉咬牙切齿,准备去怒斥一番。
但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对了这也是一条!他贾环竟然让未出阁的侯府千金长居自己院中,同进同出,毫不避嫌!这难道不是品行有亏?不是有辱斯文?不是引诱无知闺秀?!”
他快步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笔尖蘸满浓墨,将这一条,郑重地添到了他正在罗织的那份针对贾环的“礼法罪状”清单之上。
又多了一条可以攻击的利器!
贾宝玉看着那行字,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嫉恨与快意的扭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