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月亮河村温柔地包裹。除夕的月亮像个害羞的姑娘,隐在薄云织成的纱幔之后,只肯透出些微朦胧的清光,为积雪的屋檐和光秃的树梢勾勒出银白的轮廓。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执着地宣告着旧岁的尾声,像是顽童在睡前最后的嬉闹。而近处,周振华家的小院,在贴上了崭新春联和威武门神后,却暂时陷入了一片温暖而安详的静谧。
年夜饭的碗筷早已收拾停当,小小的厨房里还弥漫着饺子与红烧肉混合的暖香,那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周振华从里屋搬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纸箱有些陈旧,但放在院子中央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上,却显得格外郑重。高红梅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平日供佛用的线香,香头那一点暗红,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期待又平静的心跳。
“今年也放点,去去晦气,迎迎新年。”周振华的声音低沉温和,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打开了纸箱。里面并非是那种一鸣惊人、价格不菲的大型礼花,而是一些相对小巧安全的“满地珍珠”、“小蜜蜂”和几扎孩童也爱玩的“彩珠筒”。这是他特意挑选的,热闹,却不张扬,如同他们此刻的生活。
他先拿出一个圆饼状的“满地珍珠”,小心地撕开底部的保护纸,将它稳稳地平放在坚实冰冷的冻土上,那动作仔细得如同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然后,他从高红梅手里接过那支线香,蹲下身,侧着头,屏住呼吸,将那一点暗红的香头,稳稳地凑近那截短短的引信。
“嗤——”的一声轻响,引信被瞬间点燃,爆出一串细碎而急切的金色火花,像一条苏醒的火蛇,迅速地向烟花内部钻去。
周振华迅速起身,后退几步,动作流畅而敏捷,同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高红梅轻轻揽到自己的身后侧,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她形成了一个坚实而可靠的保护姿态。这个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守护。
几乎就在他站稳的同时,“咻——”的一声尖锐啸音划破寂静,第一颗“珍珠”从圆饼中激射而出,像一颗挣脱束缚的金色流星,冲上不到两三米的高度,随即“啪”地一声脆响,欣然炸开,化作一团金灿灿、亮闪闪的光雨,哗啦啦地洒落下来。那瞬间迸发的光芒,不仅照亮了一小片铺着薄雪的木柴堆和墙角的老石磨,也清晰地照亮了高红梅仰起的、写满了惊喜与纯然快乐的脸庞。光点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像是落入了星辰。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红的像熟透的山楂,绿的像初春的新芽,银白的像母亲珍藏的银簪……一颗颗色彩各异的光球争先恐后地喷射、奋力地绽放、又带着一丝眷恋般坠落,如同顽皮的天童打翻了装满宝石的琉璃匣子,又像是无数短暂却欢腾的生命,在这冰冷的夜空中,竭尽全力地迸发出自己最后、也是最极致的光华。那“噼里啪啦”的、如同炒豆般的清脆爆响,连成一片,比起震耳欲聋的鞭炮,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亲近与灵动。
高红梅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瞬间。她微微张着嘴,脸上带着少女般未经世事的纯然欣喜。尽管嫁给他多年,这庭院里的烟花也看过不止一回,但每一次,这小小的、近在咫尺的绚烂,总能轻而易举地拨动她的心弦,让她感到一种新鲜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快乐。
周振华的目光,则更多时候是落在妻子那张被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样子,他嘴角那平日里略显刚硬的线条,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于他而言,这烟花本身是否壮观、能否照亮整个夜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与他相濡以沫的人,此刻能拥有如此明媚的笑容。她的快乐,便是他心中最绚烂的烟火。
一盒“满地珍珠”很快就在一阵密集的欢鸣中放完了,最后一颗光球拖着尾焰消失在空中,院子里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硝烟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一种年节里特有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像是为新年的到来举行了一场小小的熏香仪式。
“给,你也放几个。”周振华从纸箱里拿起两根细长的“彩珠筒”,递了一根给高红梅。
高红梅看着他递来的烟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双手在身侧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被那跃跃欲试的好奇所取代,她轻声说:“我……我有点怕。”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依赖的娇怯。
“没事,我帮你拿着。”周振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他用自己的大手,完全地包裹住高红梅握着彩珠筒的、有些冰凉的手,两人的手一起稳稳地擎住那轻飘飘的纸筒,将前端斜斜指向空旷无人的夜空。他用另一只手拿着线香,精准而迅速地点燃了引信。
“咻——砰!”
一颗红色的光球拖着明亮的尾焰,如同挣脱了弓弦的利箭,呼啸着冲向更高的夜空,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顶点欣然炸开,像一朵小小的、层层叠叠瞬间盛开的红梅,将周围的薄云都染上了一抹暖意。
“咻——砰!”
紧接着,是一颗绿色的光球,炸开时像夏夜河边突然亮起的萤火虫群,清透而充满生机。
高红梅的手背,清晰地感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干燥而温暖的温度,以及那稳定有力的支撑。耳边是烟花升空时尖锐的啸叫和爆破时沉闷而满足的响声,心里那一点点害怕,早已被这巨大的安全感和亲手参与创造光明的新奇感所取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参与感和幸福。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她成功发射出烟花时,鼓励性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后来,周振华又弯腰点燃了几只“小蜜蜂”。这些小家伙立刻“嗡嗡”地作响,尾部猛烈地喷出橙红的火花,像没头的苍蝇,又像喝醉了酒的舞者,在冰冷坚实的冻土地上毫无章法地急速旋转、疯狂乱窜,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轨迹。这滑稽而充满活力的景象,惹得高红梅发出一阵阵轻快如银铃般的笑声,她下意识地提着棉袍的下摆,轻盈地躲闪着,几乎要将整个身子都藏到周振华那如山般稳重的身后去。
所有的烟花都终于放完了,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屋檐下那盏写着“福”字的红灯笼,还在固执地散发着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像一只守夜的眼睛。极致的喧嚣过后,深夜的寂静显得更加深沉,仿佛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空气中,那股硝烟的味道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沁入肺腑,像是旧岁郑重留下的签名,又像是新年刻下的独特印记。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中央,都没有立刻回屋的意思,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那短暂而极致的绚烂。抬头望去,因为刚才烟火的映照,此刻的夜空显得更加深邃、更加遥远,几颗不畏严寒的寒星,在天幕上清晰而坚定地点缀着,闪烁着清冷而永恒的光芒。
“真好看。”高红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不知是在说刚才那短暂却热烈的烟花,还是在说此刻这静谧而广阔的星空,亦或是,在说这拥有彼此的无悔岁月。
“嗯。”周振华应了一声,侧过头,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夜风吹得微乱的几根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指间不经意触到她温热的耳垂,“回去吧,外头冷,脚该冻麻了。”
高红梅顺从地点点头,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冷冽空气与暖热硝烟的特殊气息,仿佛要将这复杂而迷人的、年的味道,连同此刻心底满溢的安宁与幸福,一起深深地珍藏进记忆的最深处,妥帖安放。她伸出手,紧紧地挽住周振华结实的手臂,将半副身子都放心地倚靠过去。两人踏着满地的碎红(烟花燃烧后留下的残屑),步履安稳,向着那盏为他们而亮、象征着家与归宿的温暖门灯走去。
门在身后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满足的轻响,仿佛将身后所有的寒冷与旧岁,都彻底地关在了外面。而屋里,灯火可亲,暖意袭人,是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温暖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