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远山最后的轮廓终于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抹去。村子里,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先是试探性的、孤零零的一两声,像是守夜人惺忪的哈欠,随即渐渐连缀起来,变得密集而响亮,急切地催促着旧岁最后几个时辰的脚步,仿佛在说:“快些,再快些!” 家家户户的窗子,早已亮起了温暖的灯火。那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映照着窗棂上精心贴好的、寓意吉祥的红色剪纸窗花——有寓意“连年有余”的莲花鲤鱼,有象征“喜上眉梢”的喜鹊登梅,还有最简单的“福”字倒影。空气中,飘散着一种复杂而独特的年节气息——那是鞭炮燃放后残留的、略带刺鼻却让人莫名兴奋的硝烟味,混合着从各家厨房烟囱里飘出的、五花八门的年夜饭香气,还有冬日夜晚清冷的空气本身,共同构成了除夕夜独有的、令人心安的背景。
周振华家那方小小的院落,此刻却仿佛置身于这片渐起的喧嚣之外,显得格外静谧。没有孩童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没有众多亲戚往来拜年的寒暄热闹,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以及这满院的夜色。然而,这份安静绝非冷清,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过滤掉所有浮华之后,独属于他们二人世界的、内敛而深沉的安宁。院门紧闭,将那越来越响的鞭炮声稍稍隔绝,只留下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更衬得院内一方天地,如同风暴眼中那片奇异的平静。
屋内,一盏功率不大、带着些许年代感的昏黄电灯,从房梁上垂落下来,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如同一个温暖的光罩,将整个堂屋都笼罩在其中。光线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每一寸角落,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静谧。屋子中央,那个青砖垒砌的火塘里,炭火烧得比平日里要旺盛许多,暗红色的炭块堆积着,持续不断地释放出令人熨帖的热量,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阻隔在门外。红泥小炉依旧坐在火塘边沿,炉火保持着微温,上面那把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的铁壶,壶嘴不停地向外吐着白色的水蒸气,发出轻柔的“嘶嘶”声,为这安静的夜晚增添了一抹生动的注脚。
那张用了多年的旧方桌,被高红梅用热水和碱面擦洗得干干净净,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它被挪到了温暖的炕沿边。桌上,已经井然有序地摆好了几样菜肴。这些菜式,若论珍稀贵重,自然无法与那些大户人家相比,但每一道都看得出是花了十足的心思,是寻常百姓家过年时最朴实、却也最见真情的味道。
桌子正中央,是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保平安汤”。汤色呈现温润的奶白色,那是用猪骨和老母鸡事先熬了好几个时辰才得到的高汤底。几片嫩黄的白菜心和大块雪白的豆腐沉浮其间,最上面还漂着几叶翠绿的香菜末,不仅增添了色彩,更带来一丝清新的香气。这汤寓意朴素而美好——祈求新的一年里家人平安顺遂。
紧挨着汤盆的,是一盘色泽红亮、油光润泽的红烧肉。这是周振华今天清早天还没亮时就起来准备的。他选了上好的五花三层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先用冰糖在小锅里慢慢炒出漂亮的枣红色糖色,然后下肉块翻炒至上色,再加入酱油、黄酒、葱姜和少许香料,注入足量的开水,转为小小的文火,盖上锅盖,耐心地炖煮了将近两个时辰。此刻,那肉块已然酥烂到了极致,肥肉部分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瘦肉则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用筷子轻轻一夹,便能毫不费力地分开,送入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甘醇的酱香在口中久久不散。
旁边是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鸡蛋是自家养的土鸡下的,颜色格外鲜艳。打散后,用猪油在热锅里快速滑炒,瞬间蓬松起来,像一朵朵金色的云朵。这道菜简单,却象征着团团圆圆,是年夜饭桌上不可或缺的。还有一碟自家腌制的萝卜干咸菜,被高红梅切得细细的,淋上几滴香油,色泽黄亮,口感脆爽咸香,正好可以用来解腻。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炕头那边,盖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般的白白胖胖的饺子。那是高红梅下午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包出来的,每一个都大小均匀,边缘捏着细密匀称的花褶,像一个个精致的小元宝,静静地等待着在旧年最后的时刻,跃入翻滚的沸水中,完成它们象征“更岁交子”、招财进宝的使命。
高红梅还在灶间进行着最后的忙碌。锅里传来“滋啦”一声悦耳的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蔬菜清香。那是最后一道菜——清炒野蔬。用的是秋天时从山边采回、晒干储存起来的蕨菜干,用水泡发后,依然保持着山野的独特风味,配上几片蒜瓣和干辣椒急火快炒,香气扑鼻。
周振华也没有闲着。他正小心地将温在热水里的那个小锡酒壶提起来,将里面滚烫的、自家用新米酿造的米酒,缓缓倒入两个小巧玲珑、胎质细腻的白瓷酒盅里。那米酒色泽微黄,度数不高,温过之后,散发出一种醇厚而温和的、带着丝丝甜意的暖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菜齐了!”高红梅端着最后一盘翠色欲滴、热气腾腾的清炒蕨菜走进来,脸上带着长时间忙碌后特有的红晕,额角和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空着的位置,然后利落地解下身上的蓝布围裙,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周振华对面的炕沿上坐了下来。
小小的方桌,两个人,五六样家常菜肴,却硬是被他们摆出了一种满满的、近乎庄严的仪式感。这里没有鲍参翅肚,没有玉盘珍馐,但每一道菜,从食材的获取(比如山里的蕨菜,自家的鸡蛋猪肉),到用心的烹制(周振华慢炖的红烧肉,高红梅巧手包的饺子),都深深地凝聚着他们过去一年对这个家的辛勤付出,以及在此刻,对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的、无声却厚重的心意。
周振华率先端起面前那盅温热的米酒,目光沉静而温和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妻子。他的眼神里,有对过去一年风雨同舟的回望,也有对眼前人最深的感激。“又是一年了。”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感慨。
高红梅也立刻端起了自己的酒盅,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里,映着梁上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更清晰地映照着他沉稳的身影。她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柔而满足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嗯,又是一年。咱们平平安安的,没病没灾,日子也还过得去,这比什么都强,都好。”
两只小巧的白瓷酒盅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微响,如同敲响了辞旧迎新的第一声钟鸣。两人同时微微仰头,将盅中那温润甘醇的米酒一饮而尽。一股温热顺滑的暖流立刻顺着喉咙蜿蜒而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仿佛一股无形的暖意,将岁末寒冬残留的最后一丝凛冽寒气,彻底从身体里驱散了出去,只留下通体的舒泰与暖意。
“快,快尝尝这饺子,”高红梅放下酒盅,迫不及待地用公用筷夹起一个看起来格外饱满鼓胀的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周振华面前的小碟子里,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我下午包的时候,就感觉有几个手感特别沉,特别‘胖’,心里琢磨着,这里面肯定有‘货’!”
周振华看着她那急切献宝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顺从地夹起那个饺子,先在醋碟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那筋道爽滑的面皮,里面包裹着的、混合着白菜清甜和猪肉醇香的鲜美汁水立刻在口中迸发开来。他细细地咀嚼着,品味着这熟悉的家常美味。忽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牙齿清晰地触碰到了一个与柔软馅料截然不同的硬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却不容忽视的“咯噔”声。他停下咀嚼,用舌尖小心地将那硬物从馅料中分离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地、带着些许郑重地,将其吐在了桌子边上专门放置骨渣和壳类的小碟子里。那赫然是一枚被菜油浸润得闪闪发亮、边缘铸着“乾隆通宝”字样的古旧铜钱!
“呀!开门红!第一个就吃到了!好兆头!振华,看来明年咱们家,你肯定要顺风顺水,发大财,行大运了!”高红梅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见状立刻拍手欢呼起来,那欢喜雀跃的神情,简直比她自个儿吃到这象征财运的铜钱还要开心十倍,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周振华看着妻子毫不掩饰的、纯粹为他高兴的笑容,脸上那惯常的沉稳表情也终于彻底融化,露出了一个极为舒展、带着暖意的笑容。他没说什么,只是又伸筷,从盖帘上特意留出的生饺子里,夹起一个同样看起来圆鼓鼓的,稳稳地放到高红梅面前的碗里,语气里带着鼓励和同样的期待:“你也试试运气,看看咱们家今年的福气,到底有多厚。”
他们就这样,就着这几样精心烹制的家常菜,慢慢地吃着,偶尔端起温热的米酒小酌一口,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这个他们共同经营的家展开:点评一下今年地里粮食的收成,估算着除去口粮和赋税,还能剩下多少余钱;聊聊村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老人过了寿;也憧憬一下开春后的打算,比如东边那块坡地是不是该种点更耐旱的作物,家里的鸡圈是不是该趁着农闲修补一下……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思绪如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自由而散漫。偶尔,两人会同时沉默下来,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在寂静中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哔剥声,以及彼此轻微的、满足的咀嚼声。但这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尴尬或空虚,反而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安宁,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已多余,只需静静地感受这份相守的时光便已足够。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得如同疾风骤雨般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几乎没有了间断。那声音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同时迸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汹涌地拍打着夜的帷幕,无比清晰地预示着新旧两年交替的那个神圣时刻即将来临。时不时地,有那家境富裕、舍得花钱的人家,点燃了买来的烟花。只听“咻——嘭!”的声响,绚烂的烟花猛地窜上漆黑的夜空,骤然绽放出五彩斑斓、瞬息万变的光之花朵,那夺目的光芒即便隔着厚厚的窗户纸和窗帘,也能顽强地透射进来,在屋内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的斑斓光影,如同梦幻般的短暂访客。
在这片越来越喧嚣、越来越热烈的背景交响乐之下,周家小屋里这片固执的宁静与温馨,反而显得愈发珍贵,如同怒海中的一座温暖灯塔。他们不需要靠喧嚣鼎沸的人气来证明团圆的意义,也不需要靠山珍海味的堆砌来彰显年的丰盛。对于周振华和高红梅而言,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能这样健康平安地坐在一起,吃一顿自己动手准备的、充满心意的年夜饭,在彼此的陪伴中送走旧岁,迎接新年,这本身,就是最圆满、最踏实的“年”了。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饮尽最后一盅温酒,周振华主动站起身,帮着高红梅一起,将桌上的碗碟收拾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到温暖的炕上,而是信步走到了窗边,伸出手,轻轻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默默地望着外面被鞭炮和烟花不时照亮的夜空。那些烟花,有的如菊花绽放,有的如流星坠落,有的如仙女散花,将漆黑的夜幕点缀得如同锦绣,明明灭灭,照亮了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高红梅也收拾停当,用抹布细细擦净了桌子。她走到周振华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场属于整个村落的、短暂而绚烂的视觉盛宴。她的肩膀,轻轻地挨着他的臂膀。
“又一年了。”她望着夜空中又一次爆开的、如同金色瀑布般的烟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时光流逝的淡淡感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比充实的满足。
“嗯。”周振华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却无声地收紧了些许,传递着稳定而可靠的力量。
高红梅顺势将身体更多地依靠在他身上,头轻轻地枕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完全沉浸在这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之中。过去一年里,所有的辛勤劳作,所有的奔波操心,所有的担忧与期盼,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化作了此刻心底这片深沉的宁静与满足。
两个人的年夜饭,菜不多,话也不多,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但那份流淌在平淡之下的、深厚的情意,却早已盛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甚至溢了出来,比任何奢华喧嚣的盛宴,都更让人感到灵魂深处的充实与温暖。这就是独属于周振华和高红梅的“年”,简单,真实,质朴,却充满了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的、只需用心感受的深情与默契。
守岁,就这样,在屋内两人相依相偎的静谧中,在屋外震耳欲聋、辞旧迎新的连绵鞭炮声中,静静地、庄严地开始了。旧的一年的一切,即将被关在门后;而新的一年所有的希望与未知,正随着那越来越近的午夜钟声(在这乡村,是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缓缓开启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