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你怎么在这？”
周爱国拢了拢自己的棉衣，转头就看见林凤霞正笑意盈盈的站在邮局门口。
见周爱国探寻的目光，林凤霞把手中的信往身后掖了掖，挤出一抹微笑。“周爱国，这么巧，你也来公社哟，让我看看你都买了些啥。”
林凤霞丝毫不像其他女性那么拘谨，反而有些大大咧咧。
周爱国心里嘀咕：“真是没完没了了，咋在这又遇到林凤霞？”
火就在人身旁燃烧，他又怎能不明白。
后世来人的周爱国也不是啥童子鸡、愣头青，心思比这些放在脸上的知青那可明白多了。
他强挤出微笑：“是啊，这么巧，林知青，你这是来办事儿？”
“家里给寄的信吧！是不是没多久就能把你弄回西九城去，东北这块比不上西九城，冰天雪地的，也没啥吃食，顿顿都是玉米糊糊、包谷茬子。”
“哪像是西九城，天气冷了可以去东来顺切两盘涮羊肉，家人心情好，还可以去丰泽园好好吃一顿。”
“再不行，每个月还有几两定量的肉票，能包点饺子。”
“哪像这块，除了萝卜就是雪（酸菜）。”周爱国装作豁达地说着。
用宽大的手掌接了接从天上飘落的雪花，然后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使劲往地上跺了跺身上积雪纷飞。
林凤霞被周爱国的这一通话给整沉默了，比亚瑟的一二连招还让人沉默。
二人就这样结伴走着，再不复刚到大队上那种请客吃饭、老乡之间交流的热情，
不知从啥时候起，他们之间多了一层隔膜、鸿沟。
正如周爱国所说的一样，这封信给林凤霞带来的确是个不错的消息，虽然今年她没法回家和家人一起团聚，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都等不到上工就能解决她这边的问题。
两人踩在雪地里朝大队走着，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雪地里只有北风呼号和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嘎吱声。
鼓起勇气，林凤霞主动挑起话茬：“周爱国，你想回西九城吗？我有办法。”
周爱国愣了愣，转头看着林凤霞，然后挤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林知青，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可你不知道我的家庭是啥情况，我爸早早的是个病秧子，早早的就一命呜呼了，没给家里留下些什么，连工作都没留下来。”
“我那老娘改嫁到人家，一个厨子家，一家五口人，只有一个人有工作，挤在两间逼仄的屋子，你让我回西九城，我回去干嘛？”
“给他们增加负担？还是在大街上浪荡？”周爱国抬头看着天空。
林凤霞组织了下语言，表情也有些激动：“周爱国，你真想在这冰天雪地、穷山恶水待一辈子吗？”
“这里有什么好的？孩子出生上不了学。抬头低头全都是黑色的土地、连成片的山。”
“大早上能听到胡同里吊嗓的熟悉乡音；没有广播里播音员提示的起床号；没有那些我们熟知的地界，什刹海、天安门、门头沟，这块都没有。”
“你难道真要扎根在农村待一辈子吗？面朝黑土背朝天？”
“周爱国以前学习你可是全区第一，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人生抱负、人生理想吗？”
只要你想开口，我有办法帮你弄回去。”林凤霞忍不住开口了。
周爱国是愣在当场。
他虽然有预感林凤霞可能对他有些许的好感，可没想到林凤霞竟然想帮她解决工作回城问题。
哪怕林凤霞家庭的关系很硬，可这并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困难。
再说了，要是真解决这些问题，那他周爱国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仰林家人的鼻息？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他才在这开辟一条能让他默默积累财富的路，到西九城又该怎么办？
难道还要继续去黑市晃荡？
又或者去学那些强人一样，人吃人吗？
周爱国摇摇头：“林知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你出于啥目的，但我还是要感激你。“”
”放心吧，林知青，你将要回城的消息我会守口如瓶的，以后若是我还有机会回到西九城，定要请你吃上一顿热乎的涮羊肉。”
林凤霞笑容有些苦涩。
他完全没想到周爱国竟会拒绝回城的机会。
实际上在开口之前，林凤霞就己经做了好多心理建设。
可这是个回城的机会，知青谁都打破了头想要回城，没想到周爱国竟拒绝得如此干脆，连思考的余地。
可他林凤霞看中的，不正是周爱国这特立独行吗？
“周爱国，你脑子是坏了还是进水了？这有啥值得你留恋的？莫不是你还真想着在这娶媳妇儿？浑浑噩噩一辈子吗？你想想你家里的老娘，想想你的妹妹。”
周爱国脑子一抽，头也不回地道：“林凤霞，我没说我要在这待一辈子。”
“但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施舍给我而己。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自己会去。”
再说了，东北这块虽然物资匮乏、气候恶劣，但是可比西九城安全多了。”
“西九城怎么就不安全了？皇城脚下难道真有人敢作乱不成？”
“那当然，你不知道，我去黑市淘换点东西就遇到两批人的抢劫，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是扑通通乱跳。”
“哪有两批人？明明我只吓唬了你一次！”
林凤霞急不择言，一下说了出来。
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很远。
周爱国仔细打量起林凤霞来：个头不高，身手矫健，胸脯鼓鼓的，一切都联系上了，难怪，难怪！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儿！
把他吓得跟脱缰野马、夜不能寐的强人，竟是眼前这位知青。
“这么说，那天我换鸡蛋晚上遇到的人是你？”
林凤霞脸色有些局促，想说什么，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不是这样的，周爱国，当时我只是想去吓唬吓唬你来着，没想到你竟然”
周爱国摆摆手，挤出更加苦涩的笑容：“是啊，林知青，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那只是随手的游戏。”
“可你不知道的是，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还是心有余悸，我都没有敢再踏入黑市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