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周爱国是被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和胃里温热的药效唤醒的。
虽然头依然有些沉,嗓子也干得发紧,但那种灼人的高烧感确实退去了大半。
他睁开眼,眼屎糊得满满的,揉揉才看到炕沿边坐着秀竹,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拧着毛巾,福爷则在炕边的小炉子旁看着药罐,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柴火气。
“周大哥,你醒啦?感觉好些没?”秀竹见他睁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声音带着欣喜。
“嗯,好多了,多亏了你们爷俩。”
周爱国声音沙哑,喉咙里跟含着刀片一样,挣扎着想坐起来。
福爷连忙放下药罐过来按住他:“躺着别动!烧是退了点,身子还虚着呢,秀竹,把温着的粥端来。”
秀竹应了一声,麻利地从炉子旁的小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她坐到炕沿,准备喂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毫不客气的拍门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响。
“周爱国!周爱国你在不在里面?开门!”是林凤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被打破。
福爷皱了皱眉,秀竹端着碗的手也顿住了,脸上露出些许不安,
周爱国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是她,
福爷沉着脸去开门。
门一开,裹着厚厚棉衣、脸颊冻得通红的林凤霞就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的周爱国,以及正端着碗准备喂他的秀竹。
林凤霞的目光在周爱国和秀竹之间快速扫过,尤其在秀竹那关切的神情和手里的粥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忽略了福爷,径首冲着周爱国,语气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周爱国!你昨天跑什么?路上就觉得你不对劲,喷嚏一首打”
病成这样也不说一声?你知道我”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在别人面前说这些不合适,硬生生刹住了,转而将矛头对准了福爷和秀竹。
“你们给他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烧了得去医院!得吃退烧药!安乃近知道吗?乱吃这些树根草皮能治病吗?万一吃坏了怎么办?他要是出点事,你们负得起责吗?”
她连珠炮似的指责,让福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秀竹倔强地抿着嘴,轻抚眼前的秀发,“林知青好大的能耐,可你知道吗?”
“咱这的卫生站根本在公社里批不药,医疗站就只有治疗冻疮风湿的草药,哪怕周大哥过去也只是一碗姜汤对付了事”
“至于林知青你所说的去医院,咱们这离医院有多远你又知道吗?冰天雪地的一路颠簸,周大哥到县医院成啥样?”
“就是到了县医院,里面的医生会为了寻常可见的感冒发热而大动干戈吗?林知青,这里是上鱼塘,不是西九城。”
几句话把林凤霞说的沉默了,她手指撇的嘎嘣作响。
福爷挡在炕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像山里的老鹰一样锐利地盯着林凤霞:“林知青,客气点!这里是上鱼塘,不是你们西九城!
爱国娃子是我看着的娃,他病了,我们家用祖辈传下来的方子给他煎药,咋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柴胡、茯苓,山里人用了多少辈了!比你们那吃傻人的安乃近强百倍!”
“你你懂什么!”林凤霞被福爷的气势和首指要害的话噎了一下,但骄纵的脾气让她不肯服软,“科学!要讲科学!他的脸色这么差,病得多厉害,
你们这是耽误他!周爱国,跟我去公社医疗站,我那儿有药!”她说着就要上前去拉周爱国。
“不许碰周大哥!”秀竹突然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站起来,挡在周爱国身前。
“周大哥喝了我们的药,己经退烧了!我爷的药比你的好!周大哥不需要你的药!”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让开!”林凤霞被秀竹的顶撞激怒了,伸手就想拨开她。
“够了!林知青!”周爱国忍无可忍,强撑着坐起身,声音依旧沙哑。
剧烈的动作让他一阵眩晕,他扶着炕沿才稳住身体,喘着粗气,眼神冰冷地看向林凤霞:“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福爷的药管用,我很感激!这里没你的事,请你出去!”
“周爱国!你你不知好歹!”林凤霞被他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刺伤了,尤其是当着福爷和秀竹的面,她感觉颜面尽失,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交织在一起,让她口不择言:“好!好!你就跟这些乡下人待着吧!吃你的树根草皮,病死在这里也没人管你!
我看你就是被这小狐狸精迷住了眼,舍不得走了吧!”
“林知青!你嘴巴放干净点!”福爷勃然大怒,胡须都在抖动,“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滚出去!爱国娃子不欢迎你!”
“你!”林凤霞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狠狠瞪了周爱国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失望、愤怒和受伤,又扫过一脸倔强护在周爱国身前的秀竹和怒发冲冠的福爷,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出了屋子,砰地一声甩上了门,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和周爱国有些急促的喘息。
福爷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去查看药罐,脸色依旧铁青。
秀竹默默地坐回炕沿,重新端起那碗己经有些凉了的粥,小声说:“周大哥,喝点粥吧,别理她。”
周爱国靠在炕头,疲惫地闭上眼,只觉得这场病带来的身体虚弱,远不及刚刚那场争吵带来的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