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把冬天送走。
田野里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着水。
然而,对于大队的知青们来说,这个春天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和希望。
繁重的劳动,如同沉重的磨盘,日复一日地碾压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
开春的活计一点也不轻松。
修整田埂、清理水渠淤泥、往地里运送冻了一冬的粪肥、准备春耕的种子和农具…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大队长余满屯似乎铁了心要把知青点这群“不安定分子”彻底磨平棱角,派给他们的永远是最脏最累、工分最低的差事。
何志伟和徐卫民,这两个曾经在知青点乃至大队上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彻底蔫了。
徐卫民那身曾经引以为傲的呢子大衣早就磨破了袖口,沾满了洗不掉的粪污和泥点,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个落魄的旧壳。
他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庞,如今粗糙黝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怨毒,却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叫嚣。
他每天沉默地干着活,动作迟缓而笨拙,经常被派活的队干部呵斥“磨洋工”。
他私下里给家里写了无数封信,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哭腔,恳求父母想办法把他调离这个“鬼地方”。
然而,所有的信都如同石沉大海。
终于,在开春后一个阴沉的下午,一封皱巴巴的信辗转到了他手上。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
他颤抖着手撕开,信纸只有薄薄一页,是来自一个远房表叔。
信很短,措辞隐晦而沉重:
“为民吾侄:家中骤变,汝父因牵涉某案,己被组织审查,现下放至西北某农场接受教育,汝母受牵连,亦停职在家,家中自顾不暇,望汝在乡安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努力改造思想,切勿再生事端,切切!表叔 字”
徐卫民看完信,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信纸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掉在刚化开的泥水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冰凉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完了…全完了…”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灭顶的绝望。
曾经在知青点呼朋引伴、趾高气扬的风光,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最后的倚仗,那个在省城的父亲,轰然倒塌。
他徐为民,彻底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在这片他深恶痛绝的土地上飘零、腐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
“听说了吗?徐卫民他爹倒台了!下放农场了!”
“哎哟,真的假的?怪不得这小子最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哼!活该!让他以前那么狂!仗着有个城里当官的爹,鼻孔都朝天了!现在看他还狂啥?”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不过,以后离他远点,沾上晦气…”
曾经围着徐卫民转的何志伟,现在也对他避之不及。
路上遇见,何志伟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就皱着鼻子,仿佛徐卫民身上还带着粪场的臭味和“政治污点”的晦气。
知青点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村里人更是把他当成了透明的瘟神,连派活都懒得跟他多说一句。
就在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中,一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射进了知青点——林凤霞也收到了家里的信。
那天下午收工,林凤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知青点,发现自己的铺位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盖着北京邮戳的信封。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拆开。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透着一股激动和迫切。
信的内容不长,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要来麻木的心头:
林凤霞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关节都泛白了。
回城!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很快,林凤霞收到“回城准信”的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上鱼塘。
“凤霞!真的吗?你能回北京了?!” 赵静雯第一个冲过来,抓住林凤霞的手,声音颤抖,眼里充满了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嗯…” 林凤霞擦着眼泪,点点头,把信递给赵静雯看。
闻声而来的知青也围拢过来,传阅着那封薄薄的信纸。
信纸在每个人手中传递,每一次传递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叹息。羡慕、嫉妒、渴望、绝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
“天啊…真能回去…”
“凤霞,你命真好…”
“家里有门路就是不一样啊…” 有人低声感慨,语气复杂。
何志伟挤在人群后面,伸长了脖子想看信的内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渴望。
徐卫民则蜷缩在自己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这边,那封来自北京的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回城…那是他如今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听说了吗?知青点那个林知青,家里来信了,能回北京了!”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啧啧,人家命好啊!有个好爹妈!”
“这下可成了金凤凰了!要飞回城里去了!”
林凤霞一下子成了整个大队最引人瞩目的焦点。
她走在村里,几乎所有人都会投来注目礼,认识的婶子大娘会热情地拉住她的手:
“凤霞闺女,听说你要回城了?好哇!熬出头了!回去好啊!”
“回去可别忘了咱们上鱼塘啊!”
林凤霞还从来不知道他在大队上有这么受欢迎。
“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捎个信儿!”
知青点内部,这些同样渴望回城却苦无门路的男知青,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何志伟表现得最为积极。
他特意在晚饭后,找了个机会凑到林凤霞旁边,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声音都放软了:
“凤霞…林同志,恭喜你啊!这…这可是大喜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个…你看,咱们在知青点…也算是共患难一场。
我…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思想是进步的,劳动也是积极的…就是…就是家里没啥门路…”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带着恳求,“你看…等你回了北京,要是…要是有机会…能不能…能不能也帮我打听打听门路?
或者…或者跟家里说说,看能不能…帮我也想想办法?”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我…我这辈子都记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