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霞在县医院得到了精心的治疗和休养,身体逐渐恢复,但眉宇间那场惊心动魄留下的苍白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却难以完全褪去。
回城的手续,在省、市、县各级领导的亲自过问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办妥了。
盖着鲜红公章的《知青返城落户证明》和《粮油关系转移证》,被她紧紧攥在手中,薄薄的纸片承载着她逃离噩梦的希望。
火车站。
这是一座典型的七十年代小站。
低矮的砖瓦站房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备战备荒为人民!”。
站台是粗糙的水泥地面,边缘长着顽强的杂草。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静静地卧在铁轨上,车身上印着醒目的“人民铁路”字样。
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哐哧哐哧”的喘息声,准备着下一次远行。
站台上挤满了人。
扛着大包小裹的农民、穿着蓝灰色工作服的工人、背着行李卷的探亲者,还有零星几个像林凤霞一样、终于拿到返城证明的知青,脸上带着相似的解脱和一丝期许。
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着煮鸡蛋、烤地瓜和用旧报纸包着的瓜子。
扩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本站开往xx方向的xxx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您抓紧时间上车…”
林凤霞穿着家里寄来的、半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这在当时是极其体面的行头),围着一条红格子围巾,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了几分生气。
她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和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茶缸和简单的洗漱用品。
赵静雯红着眼圈陪在她身边,帮她拿着一个小包裹。
周爱国也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外面套着那件标志性的旧军装,头上戴着顶磨毛了边的火车头帽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她们。
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小布包。
“凤霞…到了北京,一定要给我写信啊!”赵静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紧紧握着林凤霞的手。
“嗯,一定写!静雯,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安顿好了,看能不能帮你也想想办法…”林凤霞回握着好友的手,眼中也含着泪花。
她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给的安慰。
火车汽笛发出一声长长的、催促般的鸣响。
“旅客同志们,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请抓紧时间上车!” 站台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喊着。
人群开始骚动,纷纷涌向车门。
车门处立刻挤成一团,扛着麻袋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背着铺盖卷的老人,都拼命地往里挤。
列车员站在车门口,一边验看车票(硬纸板的卡片式车票),一边大声维持着秩序:“排队!排队!把票拿在手上!”
林凤霞和赵静雯也被人流推搡着靠近车门。
周爱国默默地跟了上去,帮她们挡开一些拥挤。
终于,林凤霞挤到了车门边。列车员接过她那张印着“硬座”字样、写着起点终点和车次、票价(大约十几块钱,在当时是笔不小的开支)的车票,看了一眼,撕下一角:“上车吧!”
林凤霞接过票根,转身看向周爱国和赵静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周爱国…”林凤霞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孩。
整件事里里外外,似乎都看不到他参与的痕迹——他按时“修农具”,和福爷二牛“喝酒”,表现得“明哲保身”。
李主任能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强硬,背后也必有人通风报信!
她不是傻子,她懂。
“周爱国,”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你…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我家…我家能想办法!真的!”
这是她第二次发出邀请,比第一次更加郑重,也更加恳切。
赵静雯也惊讶地看向周爱国,眼神里带着期盼。
周爱国看着林凤霞眼中真挚的光芒,心中微微一暖,随即是更深的平静。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林知青”他摇摇头,声音平静,“谢谢你的好意。但…京城,我就不去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不需要解释。
林凤霞家世显赫,是云端上的人。
他周爱国,一个身怀秘密、根基全无的普通知青,此刻回到那个权力交织、目光如炬的京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的空间,他的未来,他的依仗,都深深扎根在这片广袤而复杂的黑土地上。
京城,是别人的舞台,不是他的战场。至少,现在不是。
“为什么?”林凤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和不解,“在这里…太苦了…”
“苦是苦了点,”周爱国打断她,语气轻松了些,“但,也有这里的活法。
你安心回去,照顾好自己。” 他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个小布包塞到林凤霞手中,“拿着,路上吃。”
林凤霞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爱国…我…”她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
“别哭,”周爱国看着她,眼神温和而坚定,“上车吧。一路平安。”
“呜——!” 火车汽笛再次长鸣,催促着最后的旅客。
“快!快上车!要关门了!”列车员大声催促。
林凤霞深深看了周爱国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感激、不舍、遗憾,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她用力地点点头,抹去眼泪,转身在列车员的帮助下,艰难地挤上了车厢。
车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凤霞扑到车窗边,用力拉开那扇蒙着灰尘和油垢的玻璃窗,探出头来。晚春的风带着凉意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用力地挥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凤霞——!一路顺风——!” 赵静雯哭着挥手大喊。
周爱国站在月台上,隔着渐渐加速的火车和弥漫的煤烟蒸汽,也抬起了手,轻轻挥动。
绿皮火车“哐哧哐哧”地加速,带着林凤霞和她的故事,驶向灯火辉煌的京城。
周爱国放下手,插回袖筒,转身对还在抹眼泪的赵静雯说:“走吧,静雯,回大队。”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寻常的送别。
赵静雯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周爱国大步流星地走出喧嚣的站台,融入县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