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竹站在水龙头前,仔细搓洗着一家子的衣裳,肥皂泡都是香味。
这些日子,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座古老都城的一切细微声响和市井画面。
耳边是邻居们带着浓郁儿化音的问候:“您吃了吗?”“今儿个天儿不错!”
“爱国媳妇儿,忙着呢?”一声招呼打断了秀竹的思绪。
她抬头,看见隔壁院的王婶端着个簸箕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哎呦,真是辛苦喽!刚安顿下来就忙里忙外。”
秀竹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王婶儿,不辛苦,应该的。”
“瞧瞧,多勤快的人儿!”王婶啧啧称赞,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感慨,“你们家爱国可真真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北大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胡同巷子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往后可是要当大干部的料!周家祖坟冒青烟喽!”
这样的夸赞,秀竹这几日己不知听了多少遍。
自从周爱国考上北大的消息在这片大杂院里传开,几乎每个碰面的邻居都会提起,眼神里无不带着敬佩和与有荣焉的光彩。
这年头,能考上大学己是了不得,何况是北大?在人们眼里,这几乎等同于捧上了金饭碗。
正说着,街道居委会的主任带着一位年轻干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红色的纸。 “秀竹同志,都在呢?给你们道喜来了!”刘主任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干练劲儿,“区里知道了咱们街道出了个北大高材生,特别表扬了!
这是给周爱国同志的慰问信,鼓励他进了大学再接再厉,学成报效国家!”
婆婆大秀闻声从屋里出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手,脸上笑开了花:“哎呦,主任您太客气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快屋里坐,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还有好几家事儿呢。”刘主任摆摆手,又对秀竹说,“秀竹同志也是好样的,支持爱人学习进步!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街道办找我们!”
送走刘主任,婆婆大秀拿着那封慰问信,翻来覆去地看。
秀竹看着婆婆高兴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
但她心思细,这几日出门买菜、在院里洗衣做饭,看到的也不尽是这般的光鲜和喜悦。
胡同里、巷子口,常能看到些和她年纪相仿,或是稍长几岁的青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或绿军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靠着墙根晒太阳,或蹲在地上抽烟下棋,眼神里时常流露出一种无所事事的迷茫和焦灼。
婆婆大秀有时会低声告诉她:“瞧见没,那些好多都是返城回来的知青。
城里工作机会少,哪能一下子都安置下?可不就闲着了”
城里现在撕拉乱节的情况特别严重,有些家里下乡的孩子带着媳妇儿回来,狭窄的屋子根本不够住。
没办法又只能找泥瓦匠重新砌屋搭棚,街道那是没办法管,法不责众,回城的群体太大了。
况且住房问题一首是个大问题。
秀竹想起前几日去供销社买粮,听到两个同样来买东西的大妈唉声叹气: “我们家那小子,回来都几个月了,街道跑了无数趟,工作还没个影儿,天天在家晃荡,愁死人了!”
“谁说不是呢!我们家闺女也是,插队几年,回来啥也赶不上。
那么多人都等着呢,哪有那么多岗位啊听说现在上头鼓励搞点‘生产服务合作社’啥的,可那终归不是铁饭碗啊。”
这些只言片语和眼前所见,让秀竹隐约明白了京城繁华背后的另一面。
大批知青返城,加上城市本身新增的劳动人口,形成了巨大的就业压力。
她想起丈夫周爱国常说的不能坐吃山空,心里更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傍晚,周爱国抱着玩累了睡着了的儿子回来,手里果真提着那俩只油光红亮、香气西溢的全聚德烤鸭。
一家子围坐在小小的饭桌旁,享受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