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夜凉如水。
周家小院在白日的喧嚣后沉入寂静。
然而,后半夜带着哭腔的呻吟打破了这份宁静。
睡在景泽和优月外间小床的秀竹最先被惊醒,她披衣起身,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到小儿子景泽在床上不安地扭动,小脸通红。
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爱国,爱国,快醒醒!景泽发烧了!烫得厉害!”秀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慌。
周爱国一个激灵坐起身,瞬间睡意全无。
他冲到儿子床边,那灼热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快,穿衣服,去医院!”他当机立断。
一时间,小院里灯火通明,充满了紧张忙乱的气氛。
周爱国快速套上衣服,秀竹手忙脚乱地给昏昏沉沉的景泽裹上厚被子。
母亲大秀和周小英也被惊醒,忙着找钱、拿病历本。
福爷拄着拐杖,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
小璟昂揉着惺忪睡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感受到紧张气氛,也害怕起来。优月被吵醒,发出细细的哭声。
而被链条拴在院角狗窝里的小黑,早己警觉地站了起来。
它听到了女主人惊慌的声音,听到了小主人难受的哼唧,它不安地低呜着,在原地转着圈,链条哗啦作响。
周爱国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景泽,秀竹拿着东西紧跟其后,两人急匆匆地就要往外冲。
“院门!院门还没开!”秀竹提醒道。
周爱国抱着孩子,正要腾手去拉门栓,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从角落窜出——是小黑!
它不知何时竟然挣脱了那并不算特别牢固的项圈(或许是白天孩子们玩闹时松动了)
它没有跑远,而是冲到院门边,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拼命地、焦急地扒拉着那沉重的木头门栓!
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恳求又似催促的低鸣。
周爱国愣了一下,此刻也顾不得多想,趁着小黑扒拉开的缝隙,一把拉开门栓,抱着孩子和秀竹冲了出去,骑上自行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周小英和大秀安抚着被吓到的璟昂和优月,福爷则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院门被匆忙带上,却没有闩死。
小黑站在门口,听着远去的自行车铃声和主人焦急的交谈声,它回头望了望混乱的院子,又看了看门外漆黑陌生的世界,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小主人的极度担忧。
一种本能的、强烈的驱使,让它做出了决定。
它用脑袋顶开一条门缝,瘦削的身体灵活地钻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朝着主人消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它记得,那是去往附近那家区人民医院的路。
深夜的北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灯昏暗,许多胡同更是漆黑一片。
对于一条从未独自远行的狗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充满未知危险的远征。
刚穿过两条胡同,在一处有微弱灯光的垃圾堆旁,几个半大的夜游神似的男孩正无聊地踢着石子。
他们看到了独自行走的小黑。
“嘿!快看!一条黑狗!”
“没主儿的吧?揍它!”
一块尖锐的石子带着风声飞来,擦着小黑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发出“啪”的声响。
小黑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没有停下,更没有反击,而是加速奔跑,灵巧地躲闪着后续飞来的石块和骂声,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它的目标是医院,不能耽搁。
穿过一条稍微宽敞些的马路时,一个推着自行车、车后挂着铁笼子的黑影注意到了它。
那是个专门在夜里抓野狗卖去郊区或者私下处理的狗贩子。
他经验老到,看出小黑皮毛不错,虽然不是名贵品种,但也能换几个钱。
他停下车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汪汪的肉包子,掰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扔在小黑前方的路上,嘴里发出“啧啧”的引诱声。
“来来,小狗,饿了吧,给你好吃的”
肉包的香味对饥肠辘辘的小黑极具诱惑力。
它停下脚步,鼻子翕动着,迟疑地看着那个陌生人和地上的食物。
它确实饿了。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属于同类的、隐约的血腥气和陌生人身上不怀好意的气味,让它警惕起来。
它想起小主人身上那股让它不安的滚烫,想起男女主人焦急的身影。
它低吼一声,绕了一个大圈,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快速冲过了这片危险区域,甚至没有看一眼那香喷喷的肉包子。
狗贩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没能得逞。
它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虽然己是深夜,但偶尔仍有拉货的“解放”牌卡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像两只巨大的怪眼,刺得它睁不开眼。
一辆疾驰的吉普车按着刺耳的喇叭,几乎是擦着它的尾巴冲了过去,带起的劲风和尘土让它打了个趔趄。
它惊恐地伏低身体,心脏狂跳,等待车辆间隙,然后看准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刺过宽阔的马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仿佛追在身后。
越靠近城市中心,胡同越是错综复杂。它在一个三岔路口犹豫了,空气中小主人那微弱而熟悉的气味被各种复杂的城市气味冲淡了。
它焦急地原地转圈,鼻子紧贴着地面,努力分辨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的、属于小景泽的味道。
有一次,它走错了路,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尽头是高高的砖墙。它不得不折返,浪费了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饥饿、口渴、恐惧和焦虑折磨着它,但它没有放弃,凭着一种近乎神奇的本能和执念,它一次次修正方向,朝着那个它只跟随主人去过一两次的目的地前进。
它的爪子磨破了,沾满了尘土和泥泞;身上沾满了躲避时蹭到的污迹;
漂亮的黑色毛发也变得凌乱不堪。
但它乌黑的眼睛里,那份担忧和急切却始终未曾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当它绕过最后一个拐角,一栋熟悉的、有着高大围墙和明亮灯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区人民医院!
它认得那扇常常进出的大门,认得那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这味道常让它不舒服,但此刻却如同指引)。
它疲惫不堪,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医院住院部的大门。
幸运的是,深夜的门诊大厅人不多,它趁着有人进出、门帘掀起的瞬间,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病房里,景泽在经过医生的紧急处理和打针后,高烧稍微退下去一点,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上,小手露在外面打着点滴。
周爱国和秀竹守在床边,满脸疲惫和担忧。
秀竹更是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周小英后来也赶了过来,帮忙照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顶开了一条缝,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小黑?”周小英第一个发现,惊讶地低呼。
周爱国和秀竹闻声看去,也都愣住了。只见小黑站在门口,浑身脏污,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在外面,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疲惫,却首首地望向病床上的景泽。
它没有叫,没有扑过来,只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边。
它看了看周爱国和秀竹,仿佛在征求同意,然后轻轻地、轻轻地伸出温热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地舔舐着小景泽露在被子外、正在打点滴的那只小手。
手背上传来湿凉而柔软的触感,昏睡中的景泽似乎感觉到了,他微微动了动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乎乎的影子,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然后又沉沉睡去,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跟着姑姑来趴在床边打瞌睡的小璟昂被动静惊醒,看到小黑,惊喜地几乎跳起来,他一把抱住小黑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脏兮兮却温暖的毛发里,小声说:“小黑,你怎么来了,你也担心弟弟对不对?”
小黑温顺地任由小主人抱着,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呜呜”声,它还在不停地舔着景泽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健康和活力,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小主人。
周爱国和秀竹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不知道小黑是如何找到这里,更无法想象它这一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险阻。
秀竹拿来水和一些吃的放在角落,小黑只是匆匆喝了几口水,又立刻回到病床边,安静地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景泽,仿佛一个最忠诚的卫士。
窗外,天色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