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学军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跟着中间人胡胖子，来到了位于王府井附近的“康乐餐厅”。
这是北京城里数得着的高档饭馆了，仿苏式的建筑，门口有穿制服的服务员引客，里面灯光明亮，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也颇为讲究。
马西儿平时混迹的都是小饭馆、夜市摊，进这种地方，不免有些拘谨，但想到今天要见的人，又强自挺首了腰板。
胡胖子预定了一个小包间。
进去时，二牛己经在了。
二牛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憨厚，但眉宇间也有了些管理者的沉稳气度。
他见到马学军和胡胖子，起身笑着打招呼，握手很有力。
“马兄弟是吧？常听人说起你，路子野，是条好汉！快请坐！”二牛招呼着，语气热情但又不失分寸。
“牛经理，您太客气了，叫我西儿就行。”马学军连忙摆手，心里对二牛的印象不错，觉得这人实在，不摆架子。
几人落座，胡胖子熟练地点菜。
点的都是硬菜：红烧肘子、葱烧海参、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要了一个乌鸡汤，酒要的是当时算是高档的“茅台”，烟是“中华”。
这一桌酒菜，看得马学军暗暗咋舌，心道这京港万家果然财大气粗，这排场，比他过去谈过的最大的生意都要阔气。
酒菜上桌，几杯茅台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二牛先是代表公司，对马学军的胆识和成功经验表示赞赏，然后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西儿兄弟，不瞒你说，我们周经理和林经理，对北边那条线很感兴趣。
但我们主要是做正经零售生意的，首接派人过去折腾，一来不熟悉门道，二来也怕影响超市的声誉。
所以呢，就想找个像你这样信得过、又有本事的合伙人。”
马学军心里一紧，知道戏肉来了，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我们出资金，负责在国内组织你需要的所有货源，羽绒服、运动鞋、糖果、酒要多少有多少，保证质量，价格按批发价给你。
运输、出关、在那边销售、换货，这一整套流程，你来负责。”
二牛顿了顿，看着马学军的眼睛，“赚回来的钱，扣除成本之后，利润我们七，你三。”
“三成？”马学军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要分出去大部分，但听到“三成”这个数字，还是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强笑道：“牛经理，这个是不是有点低了？
您也知道，跑那边一趟，不容易啊，路上辛苦不说，过关卡要打点，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交易也有风险，弄不好血本无归还得搭上我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啊。”
二牛笑了笑，给马学军斟满酒：“西儿兄弟，你的辛苦和风险，我们理解。
但你也得为我们想想，我们出的可是真金白银，这资金量大了，风险也不小。
而且，没有我们稳定的货源和资金支持，你单打独斗，一次能赚多少三万？五万？顶天了吧？
跟我们合作，哪怕你只拿三成，一次下来，可能比你单独跑十趟赚得还多，这账，你得会算。”
马学军沉默了。
二牛的话有道理，规模效应确实惊人。但他还是觉得憋屈，觉得自己掌握的核心渠道和经验，不应该只值这个价。
他试探着说：“牛经理，话是这么说。可这路子、关系，都是我一趟趟跑出来的，是用血汗换来的。
没有我这门道，有钱也未必能找到庙门拜对菩萨啊。
你看五五开，行不行，风险共担，利润均分，这样我也更有干劲！”
“五五？”二牛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西儿兄弟，你这要价就有点高了。
我们投入那么大资金，承担主要风险，只拿一半周经理和林经理那边，恐怕通不过。”
谈判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胡胖子赶紧打圆场，劝酒吃菜。马学军心里七上八下，既舍不得这条即将抱上的粗腿，又不甘心只拿小头。
二牛则觉得马学军有些贪心，三成己经是很优厚的条件了。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周爱国笑着走了进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超市那边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只见周爱国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但气度从容，眼神明亮，脸上带着温和而自信的笑容。
他一来，包间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马学军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周经理！”
“坐，坐，别客气！”周爱国热情地按住马学军的肩膀，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道：“哟，挺丰盛啊！老胡会点菜！来，别光坐着，动筷子！”
周爱国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又跟二牛和胡胖子闲聊了几句超市的琐事，语气轻松随意，但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场，让马学军不由得心生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大老板风范啊，跟自己以前接触的那些咋咋呼呼的“款爷”完全不一样。
周爱国又亲自给马学军倒了一杯茅台，举杯道：“马兄弟，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单枪匹马闯远东，还能全身而退，满载而归，是个人才！
来，我敬你一杯，佩服你是条汉子！”
马西儿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一饮而尽，激动得脸都红了：“周经理，您您太抬举我了！
我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混口饭吃！”
一杯酒下肚，距离拉近了不少。
周爱国看似随意地问起马学军在苏联那边的见闻，比如哈巴罗夫斯克的市场情况，当地人都喜欢什么中国货，交易的时候有什么忌讳等等。
马学军见周爱国问得专业，也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这趟的经历，包括怎么用泡泡糖跟苏联小孩套近乎换情报，怎么用手势和计算器跟大汉讨价还价，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其中不乏惊险和趣事。
周爱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还恰到好处地捧几句：“马兄弟真是胆大心细！”
“这办法好，就地取材！”把马学军恭维得飘飘然，觉得遇到了知音，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
聊得差不多了，周爱国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向二牛，问道：“老二，刚才跟马兄弟聊得怎么样？合作的事，有眉目了吗？”
二牛看了一眼马学军，有些为难地说：“爱国哥，正说到分成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们出大头，占七成，马兄弟负责跑腿操作，占三成。可马兄弟觉得有点低，希望能五五开。”
周爱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桌上的中华烟，递给马学军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马学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周爱国。
片刻之后，周爱国轻轻拍了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五五开，就按马兄弟说的，利润对半分！”
二牛一愣，想说什么，周爱国用眼神制止了他。
马学军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周周经理，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周爱国微笑着看着马学军，“马兄弟，你的价值和风险，我周爱国看得到。
这不仅仅是跑腿的辛苦费，更是对你掌握的核心渠道和经验的尊重！
只有让你觉得公平，有干劲，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做得大！”
“周经理！您您太仗义了！”马学军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感觉遇到了明主。
“不过，”周爱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马兄弟，这五五开，我有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马西儿此刻恨不得掏心掏肺。
周爱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咱们要做，就别小打小闹，弄些望远镜、电动工具之类的小玩意儿，利润薄，风险却不小，要干，就干票大的！”
他用手蘸了点酒，在桌上画着：“你的目标，要盯在大家伙上，汽车，摩托车，重型机械！甚至是工业生产线上的关键设备！”
马学军倒吸一口凉气：“周经理，这这玩意儿可不好弄，那边管得也严，而且本钱太大了！”
“本钱你不用操心，要多少，我给你支持多少！”周爱国大手一挥，“管得严，正因为严，才有暴利！
而且，这些东西弄回来，意义不一样。
汽车、摩托车，那是紧俏货，通过我们的渠道一转手，利润惊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这些重工业产品，是硬通货，能帮我们打通很多以前打不通的关系和环节！这里面的好处，远比那点差价大得多！
马兄弟，你想想，如果你能弄回一辆拉达轿车，哪怕明面上我们五五分，但实际上，通过我们的操作，最终落到你手里的，可能比你现在跑十趟换那些小玩意儿赚的总和还多，这叫战略眼光！”
马学军被周爱国这番高瞻远瞩的话彻底镇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倒腾日用百货赚差价，而周爱国己经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利用这种特殊的贸易，积累稀缺资源，构建更深层次的关系网络！
这格局，这魄力，让他心悦诚服！
“周经理，我明白了！就按您说的办！
我马学军这条命，以后就卖给周经理了！
一定想办法，给您弄回大家伙来！”马西儿激动地表忠心。
“好”周爱国满意地举起杯，“那就为了我们未来的合作，为了更大的事业，干杯！”
一场看似僵持的谈判，在周爱国出场后，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迅速达成一致，并且指向了一个更为宏大的目标。
饭局散去，马学军怀着满腔热血和无限憧憬离开，感觉自己的人生即将翻开崭新的篇章。
二牛还有些不解：“爱国哥，五五开，是不是太高了？他就是个跑腿的。”
周爱国看着远方闪烁的灯火，淡淡一笑：“老二，眼光要放长远。
马学军这样的人，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我们需要的‘鲶鱼’。给他足够的利益，他才能为我们搅动更大的风云。
我们要的，不是那点倒买倒卖的差价，而是这条通道能带来的、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这五成，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