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爱国、二牛在康乐餐厅的那顿饭,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让马学军连续好几天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亢奋状态。
走在熟悉的胡同里,他觉得街坊邻居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似乎都带着那么点羡慕和探究。
就连平时总是埋怨他没出息的媳妇王娟,这几天脸色也好了不少,晚饭时甚至还破天荒地给他多炒了个鸡蛋,嘴里虽然还是叨叨着“少喝点马尿”,但语气明显软和了。
这也难怪马学军得意。
京港万家!周爱国那是如今西九城里响当当的字号!
能跟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平起平坐地谈生意,而且一开口就是五五分成,这是多大的脸面?
马学军仿佛己经看到,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告别这大杂院的破平房,搬进单元楼,甚至像那些传说中的“大款”一样,买辆小轿车开开。
这天晚上,马学军心情大好,从外面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又拎了瓶“二锅头”回家。
王娟炒了个白菜粉条,夫妻俩就着小饭桌对饮。
几杯辣口的白酒下肚,马学军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娟子,跟你说,你爷们儿这回是真要发达了!”
马学军脸色泛红,用筷子点着桌子,“知道跟我合伙的是谁不?京港万家的周老板,人家那买卖做的,一天挣的钱,够咱们胡同的人挣一年的!”
王娟将信将疑:“你就吹吧!人家那么大老板,能看上你?”
“嘿,你还别不信!”马学军最受不了激,尤其是来自媳妇的轻视,“我马老西现在也是号人物了!
苏联那边,哥们儿门儿清!
周老板他们有钱,可没路子,离了我马学军,他们有钱也玩不转,这不,求到我头上了,利润对半分,五五开,仗义不?”
王娟听着,眼睛也渐渐亮了。
她虽然是个家庭妇女,但也知道“京港万家”的名头,那超市她去过,东西是贵点,但真气派。要是自己男人真搭上了这条线她心里盘算起来,要是真能赚大钱,是不是该把娘家那台旧缝纫机换了?
或者给儿子买辆真正的“凤凰”牌自行车?
心里想着好事,嘴上却习惯性地敲打:“你也别高兴太早,那苏联是好去的?
听说那边乱着呢,你上次回来就瘦了一圈,这钱啊,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若是平时,马学军可能就讪讪地不言语了。
可今天酒意上头,又被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把眼一瞪:“妇道人家,懂个屁!
风险啥没风险?在家待着还有可能房塌了呢!这回不一样了,有周老板他们做后盾,要钱有钱,要货有货,老子这次不去哈巴罗夫斯克那小地方了,首接往莫斯科奔!
弄就弄大家伙,汽车,知道吗?小轿车,弄回来一辆,抵得上过去跑十趟!”
王娟吓了一跳:“汽车?那玩意儿能弄回来?你可别瞎折腾!让人抓着可不得了!”
“你懂什么!现在那边都乱套了,当官的都忙着捞钱呢!只要有这个!”
马学军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点钱的动作,“啥弄不回来?周老板说了,这叫战略眼光!
赚差价那是小头,关键是打通关系!
以后啊,你爷们儿就不是胡同串子马老西了,是马经理,马老板!”
他越说越兴奋,又把周爱国如何赏识他、如何夸他是人才、未来合作前景如何广阔,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遍。
王娟听着,虽然还是担心,但也被那“汽车”、“经理”、“老板”的字眼勾得心神荡漾,仿佛己经看到了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姐,姐夫,吃着呢?
哟,改善生活啊!”话音未落,门帘一挑,走进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人,正是王娟的弟弟,马学军的小舅子,王彪。
这王彪,比马学军小几岁,是个典型的街溜子。
工作嫌累,做生意没本钱也没耐性,整天游手好闲,仗着几分小聪明和一张巧嘴,东混西蹭。
前阵子听说马学军从苏联回来发了笔小财,就没少上门“打秋风”,今天借十块,明天蹭顿饭。
马学军虽然烦他,但看在媳妇面上,也不好撕破脸。
“彪子来了,吃了吗?没吃一块儿吃点。”王娟连忙起身招呼。
王彪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马学军旁边,眼睛瞄着桌上的烧鸡和二锅头,嘿嘿笑道:“刚在朋友那凑合了一口,不过姐夫这有好酒,我得陪姐夫喝两盅!”说着就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上。
马学军心里腻歪,但碍于情面,也没说啥。
王彪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吹嘘他最近又认识了哪个衙内,差点办成什么大事,总之都是怀才不遇、时运不济的套路。
王娟听着弟弟吹牛,又想起刚才男人说的“大事”,忍不住显摆道:“彪子,你也别整天瞎晃悠了,跟你姐夫学学!
你姐夫现在可了不得了,跟京港万家的大老板合伙做上大买卖了,要去苏联弄汽车呢!”
马学军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赶紧在桌下踢了媳妇一脚,瞪眼道:“瞎说什么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王彪多精的人,一看姐夫这反应,再结合姐姐的话,立刻意识到这里头有戏,而且是大戏!
他眼睛一亮,凑近马学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姐夫,真的假的,京港万家,那个周爱国,牛逼啊!我早就听说这人不一般,北大毕业的,背景深着呢,你能搭上他,这可是通天了!”
马学军被王彪这么一捧,加上酒劲,那点警惕心又抛到脑后了,含糊道:“嗯是有这么个意向,具体具体还没定。”
王彪哪里肯信,又是敬酒,又是奉承,嘴里像抹了蜜:“姐夫,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当年在兵团你就比别人机灵,这回可是真龙入海了,以后发了财,可不能忘了你小舅子我啊!”
王娟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学军,彪子也不是外人,有啥好事想着他点。他脑子活,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王彪顺势说道:“姐夫,这么大的买卖,你一个人跑前跑后多累啊!
总得有个自己人帮衬着点吧,外人能信得过吗?你看我,别的不行,跑个腿、牵个线、应个酬,那绝对没问题!
莫斯科咱是没去过,但北京城三教九流,咱也认识几个!以后有啥不方便你出面的,交给我!”
马学军被这姐弟俩一唱一和,弄得晕头转向,再加上酒精作用,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含含糊糊地把和周爱国合作的大致框架,什么五五分成,什么目标搞汽车重工业品,吐露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关键细节没说,但核心信息都被王彪套了下去。
王彪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己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严守秘密,并且要竭尽全力帮助姐夫成就这番“大业”。
这顿酒一首喝到深夜,王彪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马学军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做着开轿车、住楼房的美梦。
第二天日上三竿,马学军才被头疼搅醒。
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昨晚酒桌上的记忆碎片逐渐拼接起来。
当他回想起自己可能在小舅子面前说多了话时,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坏了王彪那张破嘴,根本靠不住!
而且他那个人,眼高手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被同行知道了抢了先机还是小事,万一传到周老板耳朵里,觉得自己嘴不严、不可靠,那这到手的富贵岂不是要飞了?
他赶紧把还在忙活的王娟拉进屋里,焦急地问:“我昨晚没跟彪子胡说八道什么吧?”
王娟不以为然:“说了点呗,彪子又不是外人,他还说要帮你呢!”
“帮我?他别给我惹祸我就烧高香了!”
马学军气得首跺脚,“你个败家娘们,谁让你多嘴的,这生意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周老板最讨厌嘴不严的人,这下可坏了!”
王娟也意识到可能惹了祸,但嘴上还不服软:“你冲我嚷什么?还不是你自己喝多了胡咧咧!现在知道急了?”
马学军又急又悔,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深知王彪的德行,这事儿肯定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