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空旷、灯光惨白的仓库房间,气氛压抑得如同刑场。
马学军瘫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桌子上那二十块闪着冷光的手表和旁边一沓皱巴巴的美金,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羞耻和恐惧。
大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和后怕而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马学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背叛的怒火。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一路上看似精明的搭档,竟然会愚蠢、贪婪到如此地步!
索科洛夫中校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悠闲。
他仿佛没有看到这紧张的一幕,而是对身旁的瓦西里少校低声吩咐了几句。
瓦西里少校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几名士兵模样的人搬进来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两把舒适的靠背椅,甚至还端上了一个银质餐盘盖着的托盘,以及一瓶开启的伏特加和两个玻璃杯。
中校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大牛在对面坐下。
他自己则率先坐下,掀开餐盘盖,里面是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茄汁肉排和几片切好的黑列巴,香气顿时在充满霉味和恐惧的房间弥漫开来。
这极致的奢华与周遭环境的破败、以及马学军那绝望的神情,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牛先生,请坐。”中校通过站在一旁的翻译安德烈说道,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商务晚餐,“这么晚请你来,想必也饿了。
我们边吃边聊。
这是我们基地厨师的手艺,虽然简陋,但味道还不错,尝尝?”
大牛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
他心如乱麻,但强大的意志力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失态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依言坐下,但身体僵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中校。
中校似乎并不在意,他熟练地用刀叉切割着肉排,动作优雅,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他吃了一小块肉,抿了一口伏特加,然后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翻译安德烈适时地开始转述他的话,语气低沉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牛先生,你看这肉排,这黑列巴在几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对于我们许多普通苏联家庭来说,可能是一周甚至更长时间才能享用一次的美味。
而现在”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物资的匮乏,生活的艰辛,是笼罩在每个普通苏联公民心头的阴影。
他话锋一转,开始用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语调,讲述起他眼中的祖国变迁,这些话既像是说给大牛听,也像是一种自我的倾诉和感叹:
“我年轻的时候,牛先生,我们的国家是多么的强大、辉煌。
我们的红军攻克了柏林,我们的加加林第一个进入了太空,我们的钢铁洪流让整个欧洲颤抖我们相信,我们走在人类最正确的道路上,共产主义的光芒必将照耀全世界。”
中校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
“可是,后来呢?”他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大口伏特加,“僵化的体制,无休止的军备竞赛,经济的停滞就像一台生锈的、过于复杂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卡死了,谁也动弹不得。
‘改革,新思维,口号很响亮,但积重难返啊商店的货架越来越空,人们排队的时间越来越长,抱怨和失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指了指窗外黑暗的夜空:“你看现在,牛先生。
联盟快要散架了。
各加盟共和国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莫斯科的红场上,争吵代替了欢呼。
人们不再相信口号,只相信口袋里还能不能买到面包和香肠。
一个伟大的帝国正在我们眼前,缓慢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崩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悲凉和无力感,这是一个身处历史漩涡中心的、曾经的既得利益者的真实感受。
大牛默默地听着,虽然对苏联的具体情况了解不深,但中校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大厦将倾的悲怆和时代巨变的无奈,让他这个从中国特殊年代走过来的人,也感同身受,心生凄然。
他想起了国内前些年的艰难,也想到了如今正在发生的、充满希望的变革。
突然,中校话锋再次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大牛,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预言般的肯定:“但是,牛先生,在世界的东方,你们的国家,中国,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虽然也有坎坷,但你们找到了适合自己脚的那双鞋。
改革开放了不起!
我研究过你们的政策,务实,灵活,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用不了多少年,真的,牛先生,我相信,中国必将成为一个让世界无法忽视的、伟大的国度!
而你们‘京港万家’这样的公司,正是这股浪潮的弄潮儿!”
这番话,从一个苏联中校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大牛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对周爱国的远见和魄力也更加钦佩。
同时,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与中校这样的人合作,机遇巨大,但风险也同样骇人。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推开了。
瓦西里少校走了进来,身后两名士兵将面如死灰、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马学军架了进来,粗暴地按倒在桌子前的地上。
那包手表和美金也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中校仿佛刚刚看到马学军一样,他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将最后一块肉排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好整以暇地品了一口伏特加。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马学军一眼,但无形的压力让马学军抖得更厉害了。
瓦西里少校上前一步,用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向大牛——主要是向大牛——详细叙述了监控到的马学军与谢尔盖接触、密谋、克扣货物、首至今晚在废弃仓库交易并被当场抓获的全过程。
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对话内容的关键部分,都清清楚楚,如同亲见。
大牛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当听到马学军竟然克扣了二十块最值钱的手表,还试图以远低于协议价的黑市价出售中饱私囊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指着瘫在地上的马学军,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老马,你糊涂啊,我跟你千叮万嘱!中校先生这么有诚意跟我们合作,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事情!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爱国经理的信任当什么了?
你把这价值七万多的货、把这好不容易搭上线的生意当什么了?”
马学军被大牛吼得浑身一颤,涕泪横流,他挣扎着爬过来,想抱大牛的腿,被士兵死死按住。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牛哥,牛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了,我该死,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看在我家里还有老娘、老婆孩子的份上,这次的分成我一分都不要了,全给你,全给中校先生,
求你跟中校先生求求情,饶我一条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是真的怕了。
谢尔盖和他的打手被带走时那绝望的眼神,以及瓦西里少校手下人那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让他明白,那个胖乎乎的谢尔盖,此刻恐怕己经变成莫斯科郊外某条河沟里的浮尸了。
而自己还能在这里哭喊求饶,唯一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个被他背叛的同伴大牛,以及大牛背后那个让中校都提及“十分敬仰”的周先生和“京港万家”!
中校终于吃完了他的晚餐,他用雪白的餐巾极其细致地擦干净了嘴角和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吃的不是肉排,而是什么需要极高礼仪的珍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了瘫软如泥的马学军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令人胆寒。
然后,他转向脸色依旧难看但己强行控制住情绪的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高深莫测的笑容,通过安德烈说道:
“大牛先生,请不要激动,也不要紧张。
我和你,以及你背后的周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诚信的基础上的,到目前为止,我非常愉快。
我欣赏你的为人和能力。,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还是有一些能量的。
我真诚地期望,能与‘京港万家’建立长期、稳定、互利的合作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马学军,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至于这位马先生嘛” 他拖长了语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大牛,那意思很明显:他的命运,交给你来决定了。
是杀是放,是严惩是宽恕,由你牛大力一句话。这既是一个人情,一个展示他大度和对合作伙伴尊重的姿态;
同时,也是一个极其残酷的考验,逼着大牛在他和马学军之间,在商业利益和个人情感(如果有的话)之间,做出最终的选择。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