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般从黑暗的深海中缓缓浮起。
裴星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自己正躺在一辆越野车的后排座位上。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是雨后洗刷得格外翠绿的山峦和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
看天色应该是早上了。
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前排副驾驶位上,一位面色黝黑、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警官闻声转过头来,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昨天下午,在白石沟报警的是你吧?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或者动不了?”
开车的是一位年轻些的警官,也从后视镜里投来审视的目光。
裴星辰深吸一口气,暗中运转体内那丝微薄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灵气流转周身,仔细感知了一下身体状况。
除了多处肌肉过度发力后的酸痛以及皮肤上那些被怪异猴子抓咬出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外,筋骨和内腑似乎并无大碍,筑基期身体的自愈能力正在悄然发挥着作用。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脖颈,回应道:“嗯,是我报的警。谢谢你们,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
他顿了顿,更急切地问道:“那个囡囡的遗骸,你们也拿到了吧?就在屋子里那个石台上面”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件事。
“囡囡?”开车的年轻警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过于具体的称谓。
眉头微蹙,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裴星辰一眼。
“你认识被害人?你知道她是谁?”
裴星辰心里猛地一紧,暗骂自己关心则乱,竟然说漏了嘴。
他面上努力保持镇定,大脑飞速旋转,迅速编织着理由:“额这个,是我挖掘的时候,在旁边被雨水泡烂的泥土里,看到了一点像是作业本纸张的碎片,上面好像用铅笔写着‘囡囡’两个字,字迹很稚嫩。
我当时就觉得可能是受害人的小名不过雨太大了,那点纸片很快就彻底烂掉冲没了,也没办法留下来当证据。”
他知道这个解释非常牵强——谁会在作业本上写小名?而且偏偏就那么巧被他看到又瞬间消失?但他此刻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强撑,希望对方不要深究。
果然,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副驾上的警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车窗框,显然对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心存极大的疑虑。
但他们都暂时没有继续追问,车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剩下越野车发动机的低吼和轮胎压过坑洼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越野车在一个简陋的乡镇卫生院门口停下。在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给裴星辰做了简单的体格检查,重点查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抓伤和咬伤。
医生清洗了伤口,涂上碘伏,进行了包扎,最终确认都是皮外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筋骨和重要脏器,只需定期换药避免感染即可。
随后,车辆一路呼啸,最终开进了青山县拉姆乡派出所的院子。
在一间陈设简单的询问室里,一位被称为“赵所”的中年警官亲自负责做笔录。
赵所脸色严肃,目光沉稳,带着长年基层工作积累下来的威压。
“姓名?”
“裴星辰。”
“年龄,职业,户籍所在地。”
裴星辰一一如实作答。
“说一下你发现被害人遗骸的详细经过。从你怎么来的青山县开始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裴星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叙述他那套精心编织、却又半真半假的经历:
来自b市,刚参加完事业单位面试,压力大出来旅行散心,选择了相对原生态的青山县,听说白石沟风景不错,无意中挖出了遗骸,惊恐之下报警
整个叙述过程,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受了惊吓、但逻辑基本清晰的普通游客,隐去了所有关于梦境指引、灵气感知以及与怪异猴子搏斗的超现实细节。
“那西只袭击你的动物,经初步查看,形态类似大型猴子。是你杀死的?”
赵所的问题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裴星辰脸上。
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杀死西只成人般大小的猴子,这个怎么看都有些不太科学。
“是。”裴星辰点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后怕、恐惧以及一丝不得己而为之的无奈。
“当时雨停了,我在屋里休息,它们突然就撞开门冲了进来,非常凶猛,首接扑过来攻击我。我完全吓懵了,为了自保,只能抓起手边的兵工铲和匕首胡乱反抗。我真的没办法警官,我这应该算是紧急避险吧?不会因此犯法吧?”
他再次强调动物的主动攻击性和自己的绝对被动与无奈。
赵所低头在笔录纸上快速记录着,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嗯,如果你的陈述属实,现场痕迹也支持你的说法,在遭受严重人身攻击的情况下进行反击,符合紧急避险的构成要件,不按违法犯罪处理。
估计是昨晚那场罕见的山洪和暴雨,让山里这些动物受了极大的惊吓,导致了这种极端反常的攻击行为。”
相比一桩可能沉积多年的命案,几只长得怪异动物死亡显然不是当前调查的重点,尤其是在报案人一身惨烈伤痕作为佐证的情况下。
询问并没有持续太久,主要围绕发现遗骸的过程和遭遇动物袭击的细节。
裴星辰签字按手印后,询问暂告一段落。
就在他准备离开询问室时,一个年轻的民警敲门进来,快步走到赵所身边,压低声音汇报:
“赵所,b市和县里那边协查回复过来了,裴星辰的基本情况属实,确实是刚参加完本市事业单位面试的考生,成绩优异,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记录。另外,县里野生动物救护站的闻锦祥站长亲自过来了,就在外面,他想把那西只动物的尸体带回去进行研究,您看”
两人站得离门口不远,尽管声音压低,但裴星辰筑基后远超常人的听力还是将对话内容听了个一清二楚。
赵所闻言点了点头,对裴星辰道:“小裴同志,今天的询问就先到这里。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最近几天暂时不要离开青山县,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还会需要向你进一步核实情况。”
“好的,我明白,一定配合。谢谢警官。”裴星辰应道,转身向外走去。
在他即将踏出办公室门槛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身后赵所对那民警的低声吩咐:“嗯,现场初步勘察,那几只怪猴子确实和命案本身应该没关系。尸体让闻站长他们拉走研究吧,那玩意儿长得忒邪门,正好让他们专家看看是个什么物种”
离开派出所,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裴星辰在拉姆乡街道上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暂时住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才有空仔细回味石屋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抛开恐惧与危险,最大的收获竟是在绝境中意外触碰到了灵气外放附着于武器的门槛!
这无疑为他未来的自保和能力运用打开了新思路。
可惜,那两把立下汗马功劳的兵工铲和匕首都被作为重要物证暂时扣留在派出所了,不知道结案后有没有机会要回来。
不过想到兵器,他又不禁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古往今来,那些传说英雄、修仙之士,谁不是佩着轩辕剑、握着如意金箍棒、舞着青龙偃月刀?
最不济也得是把桃木剑或是拂尘。轮到自己居然是一把多功能兵工铲和一把求生匕首这画风着实有些过于“务实”甚至略显寒酸,充满了某种诡异的现代荒诞感。
而关于囡囡的案子,他的内心陷入了更深的矛盾漩涡。
他无比渴望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那个化名“大强”的狠心父亲、那个看似时髦却心肠冰冷的“刘阿姨”、正是他们的冷漠与不关心、才导致囡囡被困石屋活活饿死的极致悲惨——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警方,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告慰那幼小冤屈的灵魂。
但他无法解释这一切信息的来源。
难道要告诉警方,这一切都是一个逼真的、重复的梦境告诉我的?
即便遇上一位开明且愿意相信他的警官,并且最终奇迹般地据此破了案,他自己恐怕也离被送去某些特殊研究部门进行“切片分析”不远了。
这个风险他冒不起。
至于李帅,他同样不想再给这位亦兄亦友的警察大哥增添任何麻烦了。
让一个肩负重要职责的刑警公开支持甚至依赖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力乱神”破案方式,对他的职业生涯和声誉绝无好处。
更何况,自己这所谓的“能力”时灵时不灵,极不稳定,更像是一把无法控制的双刃剑。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老旧的风扇,思绪如同窗外的云雾般翻腾缭绕,权衡着各种利弊得失,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焦灼。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时,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谁啊?”裴星辰走到门后,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您好,冒昧打扰一下。”
裴星辰谨慎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咖色夹克,里面是件普通的衬衫,下身是深色西裤,典型的基层干部打扮。
见裴星辰开门,他微笑着伸出右手,语气客气地说:“你好,我是青山县野生动物救助站的站长,我叫闻锦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