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教授的回复比裴星辰预想的还要快。邮件发出后的第二天上午,裴星辰就接到了导师的视频会议邀请。
他连忙找了个安静的会议室,调整好摄像头和灯光,将清理过的化石碎片小心地陈列在桌面上。
连接接通,屏幕那端出现了傅教授儒雅却带着严肃的面容,他身后还隐约能看到几个年轻学生的身影。
“星辰,你发来的资料我看了,非常有意思,也很有挑战性。”傅教授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欲。“我让组里的几个同学也一起看看,大家集思广益,一起研究一下。”
说着,他将裴星辰的摄像头画面共享给了其他人。
屏幕上立刻分出了几个小窗口,里面是几张年轻但带着审视意味的面孔,有博士,也有硕士。
一番观察和介绍之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略显凌乱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裴师弟是吧?你好,我是傅老师带的博士生,赵铭。”
“你确定发现化石的地层是侏罗纪?会不会是后期扰动了?比如山体滑坡或者古人墓葬什么的,把不同年代的东西混在一起了?”
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博士也接口道:“是啊,哺乳动物头骨配爬行动物牙齿,这太违背常识了。”
“会不会是两种不同生物的化石恰好埋藏在一起,被你误认为是一体的了?野外判断经验不足的时候,很容易出现这种错误。
几个硕士生虽然没首接发言,但脸上也明显写着不以为然,有人甚至在私下的小窗口里交换着“你懂的”的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在职的、有公职的人跑来搞研究,纯属添乱,混个文凭就好,何必较真。
面对屏幕另一端几乎一边倒的质疑,裴星辰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窘迫或恼怒。
他神色平静,等几位师兄师姐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赵师兄,李师姐,各位同学,你们好。”裴星辰语气沉稳。
“关于地层问题,我发现化石的位置位于基坑底部,岩层连续,未见明显断层或扰动痕迹。这是项目前期由省地质勘探队出具的报告,明确了该区域为侏罗纪中晚期沉积岩层,我可以将报告相关部分共享给大家。”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在电脑上调出pdf文件,圈出关键段落,共享到屏幕上。
“至于化石是否为同一生物个体,”裴星辰将摄像头对准桌面上的化石碎片,用探针小心地指点着。
“大家请看,这几块头骨碎片与带有爬行类特征牙齿的颌骨碎片,在断裂面上可以观察到连续的骨组织纹理和相似的石化程度,埋藏基质也完全一致。我认为它们属于同一个体的可能性非常高。
他条理清晰,证据扎实,每一个质疑点都给出了基于现场观察和客观资料的回应,没有情绪化的反驳,只有冷静的陈述。
屏幕那端的傅教授微微颔首,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赵铭。
“好了,星辰的现场观察和初步判断是严谨的。科学讨论要基于事实,而不是凭空的臆测和经验的傲慢。”傅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屏幕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窃窃私语的硕士生也噤若寒蝉。
“星辰啊,要不是知道你现在肩负着乡村振兴的实际工作,我都想立刻把你拉回所里,专心做研究了。”傅教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裴星辰说道,这话更是让屏幕那端的几个学生脸色有些难看。
接着,傅教授将目光重新投向化石图片,缓缓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
“我认为,星辰发现的这块化石,很可能属于一种我们尚未认知的——‘猪形恐龙’。”
“什么?猪形恐龙?”
“这教授,这怎么可能?”
视频会议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质疑。
傅教授似乎早己料到学生的反应,他不急不躁,开始引经据典:“觉得不可思议?生物学上,这种现象并非没有先例。”
“我们都知道‘趋同进化’。比如马达加斯加的马岛猬和大陆上的刺猬。”
“但它们一个属于非洲兽总目,一个属于劳亚兽总目,亲缘关系比人和猪还远。”
“可是他们的外形何其相似,以至于科学界一首把他们当做一个物种来看的。”
傅教授顿了顿,继续举例。
“再看侏罗纪的海洋里的大眼鱼龙,和新生代乃至现代的海豚,无论是流线型的身体、背鳍、尾鳍,甚至部分头骨形态,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它们一个是爬行动物,一个是哺乳动物。还有,真兽下纲的鼹鼠和后兽下纲的袋鼹,生活在地下,形态和功能也高度相似。”
“自然选择这把刻刀,在面对相似的环境压力时,总会雕刻出形态相近的作品。在侏罗纪的某个特定环境中,为什么就不能演化出一种占据类似现代野猪生态位的、体型敦实、头部强壮的植食性或杂食性恐龙呢?它的头骨可能因为需要强大的咀嚼力或碰撞行为而趋同于哺乳动物的某些特征,但它的本质,依然是恐龙,保留着爬行动物的牙齿特征。”
傅教授的一番话,如同在众人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刚才还充满质疑的学生们,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科学需要大胆猜想,更需要小心求证,而傅教授的猜想,建立在扎实的生物学规律和丰富的古生物案例之上,并非空中楼阁。
“星辰,”傅教授看向裴星辰,眼神充满鼓励。
“你这个发现意义重大!接下来,你要仔细保护现场,尽可能系统地发掘,寻找更多的骨骼证据,尤其是完整的颌骨、牙齿序列以及关键的肢骨、脊椎骨。如果能找到更多证据,确认这是一个新物种,那么单是这篇发现论文,就足以让你硕士毕业了,甚至能在学术界引起不小的轰动。”
“那些化石尽快寄回研究所里来吧,我们好用仪器做一下进一步的鉴定。”
“我明白了,傅老师!我会尽全力做好后续工作。”裴星辰郑重地点头,内心也因这个大胆的猜想而激动起来。
结束视频会议,裴星辰回到喧闹的工地现场。
大型机械还在轰鸣,工人们忙碌着。他站在那个出土化石的基坑边缘,看着被挖掘开的地层剖面,心中感慨万千。
老天爷在设计生命蓝图时,还真是逮着一套有效的模板反复使用啊。从马达加斯加到全球海洋,从地下到地上,趋同进化的例子比比皆是。
他脑海里不禁冒出一个更离谱的念头:既然环境能塑造出如此多形态相似的生物,那么在漫长的演化史上,会不会真的存在过某种智慧生物,因为趋同进化,拥有了近似“人”的形态呢?比如“恐龙人”?
毕竟现代人类的演化路上,也不止智人这一个物种。
这个想法让裴星辰自己都失笑摇头,太天马行空了。但科学的魅力不就在于探索未知吗?谁又能断言,这地层之下,埋藏的仅仅是一块化石,而不是一段被遗忘的、惊世骇俗的演化支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