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描述自己在市局大厅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没有说楚尘有多么嚣张,也没有形容对方的眼神有多么可怕。
他只是用最客观的语言,复述着当时的情景。
孟辰鸿的声音很平稳,但李建国却从这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他从未在自己这位头号心腹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凝重。
“一个被我女儿逃婚三次的废物,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软饭男,他有这个本事?”
李建国根本不信。
这颠覆了他过去几年对楚尘的所有认知。
孟辰鸿的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
他问出了一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问。
“李总,我一直很好奇。”
“李芸小姐那样骄傲的性格,为什么会和他有婚约?”
“而且,是三次。”
这个问题,让李建国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沉默下来,眼神变得复杂,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书房里,只剩下雪茄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许久,李建国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
“那是我父亲攒下的人情。”
“之前在战场上我父亲救过他爷爷一命。”
“楚尘爷爷觉得救命之恩,必须得还,所以就定下了楚尘和李芸的婚约。”
李建国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我本以为,这是我们李家对楚家的一种补偿和施舍。”
“现在看来”
李建国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悔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珍贵的黄花梨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李芸这个蠢货!”
“我早就跟她说过,就算不嫁,也绝不能把人得罪死!”
“她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把一个天大的人情,硬生生作成了一笔血海深仇!”
孟辰鸿静静地听着,眼神幽深。
原来如此。
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一份延续了三代人的故人之情。
而这份情,被李芸亲手撕得粉碎。
“李总,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孟辰鸿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李建国的怒火。
“非凡的事情,我们暂时不要再有任何动作。他最多就是个故意伤害,加上妨碍司法公正,判不了几年。”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住李家。”
李建国愣了一下。
“保住李家?你什么意思?”
孟辰鸿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我怀疑,有人在暗中调查我们。”
“这次非凡被抓,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警告。”
“而动手的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楚尘。”
李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随即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不可能。”
他断然否定。
“他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小老板,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上面的力量来督办一个案子?”
“你是不是被他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面对李建国的质疑,孟辰鸿没有争辩。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一个普通的小老板,能让林月冉那种女人,心甘情愿地陪着演戏?”
“一个普通的小老板,能在我报出李家的名号后,还敢说出那句‘只想看他死’?”
“李总,你觉得,这正常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李建国彻底哑火了。
是啊。
这不正常。
孟辰鸿从椅子上站起身,重新走回酒柜旁,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眼神却愈发冰冷清明。
“他到底是什么人,藏着什么底牌,我们现在一无所知。”
“但有没有这个能力”
孟辰鸿转过身,看着李建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试一试,就知道了。”
李非凡进去之后,世界果然清净了不少。
咖啡馆里恢复了往日的悠闲,就连空气中飘散的咖啡豆香气,似乎都比前几天要醇厚几分。
楚尘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那种规律而单调的节奏里。
擦拭吧台,冲泡咖啡,偶尔和熟客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天。
李芸没有再来过。
孟辰鸿也没有再出现。
仿佛那一场短暂的交锋,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湖水依旧。
但楚尘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
楚尘靠在吧台后面,点开了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猴子的头像闪动了一下,发来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
“老大,鱼塘里有条鳄鱼。”
“李建国早年发家的那几块地,有好几块都跟当时安阳市的市政规划发布时间,贴得太紧了。”
“几乎是前脚拿地,后脚利好政策就公布。现任市长周鸿明,当时还是副手,负责的就是城市建设规划那一大块。”
“但所有纸面上的东西,都干净得能当镜子照,找不到任何直接的资金往来证据。”
楚尘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证据,李建国也不可能在安阳市屹立二十年不倒。
周鸿明。
当这条线索最终指向了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再是扳倒一个商人那么简单。
牵一发,足以动全身。
任何一点处理不当,都可能在安阳市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地震。
他需要更稳妥的布局。
楚尘关掉和猴子的聊天框,找到了另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联系人。
备注是“棋手”。
他发了一条简短的指令过去。
“安阳市,‘细雨’计划启动。”
“以渗透为主,不要惊动本地任何势力。”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
“可。”
做完这一切,楚尘将手机锁屏,随手扔在吧台上。
他拿起一块鹿皮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手冲壶,动作专注而优雅。
仿佛刚才发出的那条足以调动庞大资源的指令,只是预定了一份外卖那么简单。
一张无形的网,开始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缓缓向安阳市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覆盖而来。
夜幕降临。
楚尘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掉了店里的灯,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林月冉今天出差去了邻市,要明天才回来,他难得落得一个人清净。
走出咖啡馆,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今天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常这个点最热闹的夜市大排档,今天竟然一个摊位都没有出来。
整条商业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仿佛急着要逃离这片寂静。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在走向下一盏灯时,被毫不留情地吞没。
空气里没有了烤串的孜然味和炒面的锅气,只剩下初冬时节特有的那种,干巴巴的冷。
楚尘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频率。
他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将周围所有异常的细节,都清晰地倒映在眼底。
他拐进了一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一条没有监控的旧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旧居民楼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格外幽暗。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的瞬间。
两道黑影,如同从墙壁斑驳的阴影里硬生生剥离出来,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合围而至。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