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破旧的衣衫里,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李非凡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坚定。
身后的世界,那些华丽的,虚伪的,温暖过的,都已经彻底破碎,再也与他无关。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的边缘。
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到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韩生那张英俊又带着一丝焦急的脸。
他下车追了上来。
“非凡,你等等。”
韩生的声音温和,充满了关切。
李非凡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韩生快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想要塞进李非凡的手里。
“这里面有一些钱,你先拿着应急。”
“密码是芸芸的生日。”
李非凡的目光,终于从地面抬起,落在了那张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卡片上。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韩生的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到死寂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感激,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韩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李家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芸芸的错。”
“都怪那个楚尘,是他一步步设计,才让你们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姐姐也是受害者,她现在压力很大,你不要再怪她了。
韩生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体恤女友,关心女友弟弟的完美暖男形象。
李非凡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他确实笑了。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他没有去接那张银行卡。
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韩生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轻蔑,有嘲弄,有看穿一切的了然,还有最后的,彻底的告别。
然后,他绕过韩生,继续向前走。
韩生愣在原地,举着那张银行卡,脸上的温和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善意会被如此漠视。
李非凡走进一个昏暗的电话亭,用口袋里仅剩的几个硬币,拨通了那个刀疤脸男人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声和叫骂声。
“是我,李非凡。”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刀疤脸在那头嗤笑一声。
“怎么?想通了?准备还钱了?”
“我没钱。”
李非凡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模糊的霓虹。
“五百万,我还不上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小子,你耍我?”
“但是。”
李非凡打断了他。
“我可以给你们做事。”
“用我这条命,来抵这笔债。”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什么事,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之后,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好小子,有种。”
“明天早上八点,到城西码头的废弃仓库来找我。”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挂断电话,李非凡走出了电话亭。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城市灯光染成灰黄色的夜空。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没有光亮的轨道。
林家老宅。
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林家的几位长辈都在座,气氛一如既往地和谐又带着几分客套。
楚尘坐在林月冉身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安静而得体的孙女婿角色。
话题无非还是那些。
公司的业绩,最近的经济形势,谁家的孩子又升职了,谁家的股票又涨了。
楚尘听得昏昏欲睡,脸上却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
就在这时,管家从门口快步走了进来,微微躬身。
“老爷,夫人,小姐的小姨来了。”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楚尘也好奇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旗袍,披着羊绒披肩的中年女人,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步伐从容,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与安阳市这些富豪截然不同。
那是来自权力中心的,真正的矜贵与傲慢。
“小姨。”
林月冉站起身,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月冉。”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就自己定了。”
“你妈妈在京都,可是很担心你。”
林月冉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女人,原本清冷的眼神,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冰。
“她有心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尘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句对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妈妈?
他一直以为林月冉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毕竟,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未听她提起过,也从未见过。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吐槽过,他们俩凑在一起,简直是婚庆市场上的顶级冥灯组合,父母双亡的buff叠满了。
可现在听这个意思。
人家不是父母双亡。
是父母双王啊。
国王的王。
那位被称为“小姨”的女人,似乎对林月冉冰冷的回应并不意外。
她的目光转向了楚尘,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
“这位,想必就是楚先生了?”
楚尘放下水杯,脸上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小姨好。”
他从善如流地跟着林月冉的辈分喊人。
女人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份从容有些意外,但眼神里的轻视并未减少半分。
她在林月冉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立刻有佣人上前为她添上新的碗筷。
“月冉,你这次太任性了。”
女人拿起筷子,却没有动,只是看着林月冉。
“林家和京都那边早就有了约定,你这样做,会让很多人都很难办。”
林月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头也没抬。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
女人冷笑一声。
“你怎么处理?你知不知道,你母亲为了压下这件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林月冉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小姨。
“那是她的事。”
“与我无关。”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