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凝固,一直延续到了回家的路上。
楚尘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林月冉。
她靠在椅背上,头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流淌,明明灭灭。
她的姿态很放松,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楚尘能感觉到,那层包裹着她的坚冰,此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从林家老宅出来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种沉默。
不说话,不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要把自己融入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楚尘也没有主动开口去问。
有些伤疤,别人不主动揭开,你就不能去碰。
车内的沉默在持续。
直到一个红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
“我六岁的时候,被送来安阳。”
林月冉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旧事。
楚尘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红灯,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在听。
“我在这里长大,跟着爷爷奶奶。”
“他们对我很好。”
林月冉的视线依旧没有从窗外收回。
“我的父母,他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为了两大家族的利益。”
“所以,在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分开了。”
她叙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商业报告。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的陈述。
“我的母亲,回到了她在京都的家族。”
“她很有能力,接手了家族企业,把生意做得很大。”
“现在,她是京都商界,很多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楚尘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林月冉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从何而来。
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选择他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背景,只想吃软饭的男人,来完成这场荒唐的契约婚姻。
她不是在对抗林家,她是在对抗那个远在京都,强大到让她无法呼吸的母亲。
对抗那场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的,另一场利益联姻。
楚尘也明白了,为什么林月冉对林氏集团的业务如此上心,甚至到了有些偏执的地步。
那不是单纯的事业心。
那是一个被抛下的小女孩,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证明,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
甚至,比你期望的更好。
车子一路开回了别墅。
停稳后,林月冉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窗外。
楚尘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陪着她,在黑暗的车厢里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林月冉才终于动了。
她转过头,看向楚尘。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楚尘从未见过的,复杂又脆弱的情绪。
“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旧的颤抖。
楚尘看着她,摇了摇头。
“林氏集团现在势头不错。”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子品牌的咖啡馆成了网红店,高端酒店的入住率也一直在提升。”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林氏集团在整个江南省都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楚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到时候,就算你不想,你的名字,你的成绩,也会传到京都去。”
“会被某些人,清清楚楚地看见。”
林月冉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她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眼神慌乱地躲闪开。
“我没有想做给谁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尖锐,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对林家负责!对爷爷负责!”
“嗯,我知道。”
楚尘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你说的都对。”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推开车门下了车。
林月冉坐在车里,看着他绕到副驾驶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懂,但我不说破”的表情,她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忽然就平复了许多。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一声不吭地走下了车。
与此同时。
安阳市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内。
林月冉的小姨张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的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姐,我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褪去了在林家的威严,多了一丝对平辈的随意。
“月冉那孩子,性子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冷又硬。”
“那个叫楚尘的男人,我也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同样清冷,却更加威严,更加不容置疑的女声。
“怎么样?”
“看不透。”
张婉摇晃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表面上看,就是个长得不错的普通人,有点小聪明,很会讨月冉欢心。”
“但是在饭桌上,我提到京都,提到你,提到林家的事情,他从头到尾,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太平静了。”
“一个指望靠着女人上位的男人,在面对我这种身份的人时,不该是这种反应。”
“他要么是蠢得无药可救,要么,就是城府深到了极点。”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姐,我有个猜测。”
“之前我们查到,皇甫家那个不成器的三代,派人来安阳伏击林家,导致林氏集团的资金链差点断裂。”
“我们都以为,那是皇甫家在敲山震虎。”
“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张婉放下酒杯,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皇甫家要对付的,可能不是月冉。”
“而是那个楚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