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因为威廉的话而变得沉重。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摇曳不定。
楚尘端着酒杯的手很稳，琥珀色的酒液在他杯中轻轻晃动，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抬眼，看向神情前所未有严肃的威廉。
“所以，你在劝我放弃？”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威廉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威廉看着楚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多余。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所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
一旦他决定要做某件事，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让他回头。
“不。”
威廉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做出一个无奈摊手的动作。
“我只是在提醒你，我的朋友，你这次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黑帮，而是一头盘踞在这片土地阴影中，已经活了数百年的巨兽。”
楚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威廉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是价值连城的情报。
“蛇帮，只是他们对外的一个名字，一个用来混淆视听的代号。”
威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在真正的上流圈子里，我们称呼它背后的掌控者为，黑石家族。”
黑石家族。
这个名字，让楚尘的眼神微微一动。
秘闻社的资料库里，有过关于这个家族的记录。
那是一份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的档案，档案的最后，是王叔亲自批注的一行字。
暂缓接触，优先观察。
秘闻社成立初期，根基未稳，不宜在白头鹰国树立如此强大的敌人。
可如今，时局已然不同。
“他们有多强？”
楚尘问道。
威廉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
“你知道这个国家最大的毒瘤是什么吗？”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不是街头的暴力，也不是那些政客的腐败。而是那些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地下产业。”
“面粉，军火，还有那些被明码标价的人口。”
“整个白头鹰国，所有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黑石家族至少控制了百分之四十的份额。”
威廉伸出四根手指。
“这还只是官方能够统计到的，最保守的数字。真实的情况，只会更加恐怖。”
“从南美丛林里运出来的货，有一半要经过他们的渠道，才能铺满西海岸的市场。”
“中东战场上流出的武器，有相当一部分，会出现在他们资助的军火展上，然后卖给那些出得起价的任何人。”
“他们甚至在东欧拥有自己的人口贩运网络，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满足那些权贵们扭曲的欲望。”
威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书房安静的空气里。
“他们就像一个巨大的肿瘤，深深扎根在这个国家的肌体里，吸食着血液，却又与整个国家的系统融为了一体。”
“无数的议员，法官，甚至军方的高层，都是他们喂养的走狗。他们可以左右一场选举，可以修改一条法律，可以轻易让一个像约翰逊那样的分局局长，从人间蒸发。”
威廉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厌恶。
“现在，你还觉得，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黑帮吗？”
楚尘终于明白，为什么秘闻社最顶尖的调查员，会连一条完整的求救信息都发不出来。
他落入的，根本不是一个黑帮的陷阱。
而是一张由财阀，权力，与暴力编织而成的，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天罗地网。
他失踪的那个调查员，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被黑石家族控制了起来。
“我的人，因为追查龙杖的线索，落到了他们手里。”
楚尘陈述着事实，语气依旧平静。
“我必须把他带回来。”
威廉看着楚尘坚定的眼神，沉默了。
他知道，楚尘说的是“带回来”，而不是“救回来”。
这意味着，无论生死，他都要见到自己的人。
良久，威廉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加密手机。
“这是我们家族内部最高权限的通讯设备，可以调动威廉家族在这里的所有资源。”
他将手机递给楚尘。
“从现在开始，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你需要任何情报，任何支援，都可以通过它直接下令。”
“夜星先生，威廉家族，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帮助。
这代表着，威廉，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家族，选择与楚尘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黑石家族这个庞然大物。
楚尘接过手机，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看着威廉，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记下了。”
与此同时。
在距离威廉庄园数十公里外，安阳市一处龙蛇混杂的街区。
一家按小时计费的廉价汽车旅馆里。
那个在飞机上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瘦弱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三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
其中一台，正连接着他从飞机上带下来的那个商务手提箱。
箱子被打开，里面并非文件或者衣物，而是一套被精密拆解，结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信号追踪与网络入侵设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嗒嗒声。
屏幕上，无数绿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落。
他在与整座城市的网络防火墙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男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其中一台电脑的屏幕上，所有滚动的代码瞬间静止。
一个城市的电子地图，弹了出来。
地图上，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信号源，正在被他强行从海量的数据中剥离出来。
那是秘闻社调查员身上，紧急求生信标所发出的最后一次信号。
信号极其微弱，而且被强大的干扰波所覆盖。
男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交叉，发出清脆的骨节爆响。
他将所有计算力都集中到了对这个信号的解析上。
电脑的风扇开始疯狂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屏幕中央，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经过无数次闪烁与跳跃后，终于被锁定。
地图被迅速放大。
一行清晰的地址，出现在屏幕的最上方。
【彩虹街，阿瑞斯古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