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废弃水文监测站的路,远比地图上那条简单的虚线艰险。
森林在白天显露出更多狰狞的细节。被红雾常年侵蚀的树木扭曲怪异,枝叶呈现暗红或污紫色,散发淡淡腥气。地表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腐殖质,底下可能藏着毒虫或朽烂的树根。
更麻烦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数据静默区”效应——并非完全安静,而是各种声音(风声、虫鸣、甚至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闷、失真,方向感变得模糊,连刘乐黎从“火种”中提取出的方向感都有些摇摆不定。
翼和零轮流在前面开路,用那柄锈刀和折断的箭杆拨开挡路的藤蔓与荆棘。雁北归和刘乐黎在中间,照顾着担架上的鹞子和鸣瞳,鸣魅紧紧跟在哥哥身边,小脸煞白,但一步不落。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翼和零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中再次崩裂渗血。
雁北归的生命能量几乎耗尽,只能靠意志强撑。
刘乐黎虽然靠着临时激发的体能技巧勉强行走,但大脑深处“火种”数据流沉淀后的沉重感,以及强行梳理带来的精神虚弱,让他时刻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仿佛随时会昏厥。
鹞子一直清醒着,但异常沉默。他躺在简易拖架上,目光透过稀疏的树冠缝隙,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体深处,那种被“秩序瓦解者”和凋零之音双重侵蚀后的虚无与冰冷,正在缓慢蔓延。他能感觉到雁北归注入的生命力如同杯水车薪,而自己本源的那种“纯净”与“净化”特性,正在被污染一点点蚕食、同化。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内心深处那点微光,却如同在泥潭中挣扎。
鸣瞳的状态更奇怪。他颈间的密钥印记不再发热,反而变得冰凉。脑海里那些闪回的实验室记忆碎片逐渐变得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洞的疏离感——仿佛那些痛苦是别人的,他只是个旁观者。他握着那半块第七实验室的金属片,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好像那冰冷才是他熟悉的“秩序”。这种想法让他不寒而栗,猛地摇头,试图驱散。
“停下。”走在最前面的零突然蹲下,打了个手势。
众人立刻隐蔽到树木和岩石后。翼悄然靠近零身边。
“前面…有动静。不是野兽,也不是追兵。”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疑惑,“像是…人?但动作很奇怪。”
翼透过枝叶缝隙看去。大约五十米外,一处林间稍微开阔的空地边缘,有两个人影正在…挖掘着什么。他们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身形瘦削,动作迟缓而机械,手里拿着简陋的石铲或木棍,在湿滑的地面上刨着。
其中一个似乎挖到了什么,发出“嗬嗬”的兴奋气音,将一块黑乎乎、像是什么块茎的东西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着。
“幸存者?”雁北归也看到了,眉头紧皱,“但这片区域…按理说靠近第七疃活动范围,又有数据静默区干扰,普通人很难长期生存。”
“他们看起来…状态不对。”刘乐黎也观察着,他的感知虽然被静默区削弱,但仍能隐约感觉到那两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不是兽化士兵的混乱,也不是正常人的协调,而是一种…僵化的、刻板的“规律”。
就在他们犹豫是否要接触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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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另一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的、湿漉漉的咆哮声!一头体形像熊、但皮肤布满脓疮和角质增生的红雾变异兽冲了出来,猩红的眼睛直接盯上了那两个正在挖掘的“人”!
那两个“人”似乎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逃跑都忘了。
“不好!”翼几乎要冲出去,但被零一把拉住。
“等等!你看他们的手!”
只见那两个“人”面对扑来的变异兽,不仅没逃,反而同时抬起了手中的石铲和木棍,动作僵硬却异常同步,如同提线木偶。他们的口中,发出一种古怪的、短促的音节,不是语言,更像某种…指令代码?
紧接着,他们身边的土地猛然隆起!几条粗壮、布满根须和尖锐木刺的活化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绕住扑来的变异兽!藤蔓上的木刺狠狠扎进变异兽的皮肉,分泌出某种麻痹性的汁液。变异兽发出痛苦的嘶吼,挣扎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瘫倒在地,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两个“人”这才缓缓放下“武器”,走到倒地的变异兽旁,其中一个抽出腰间一把骨刃,熟练地剖开兽腹,取出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递给同伴。两人分食了那血淋淋的心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表情。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机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他们…不是普通幸存者。”雁北归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身上有…植物共生改造的痕迹,而且神经系统被某种外部指令深度干预了。他们就像…活着的工具。”
“是第七实验室的‘生态哨兵’。”刘乐黎从“火种”数据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描述,“早期环境适应实验的副产品。将人类与特定变异植物共生,获得部分环境操控能力,代价是失去大部分自主意识,成为听从预设指令或简单环境触发的‘自动防卫单位’。通常被部署在关键区域外围作为预警和防御…”
话音未落,那两个刚刚进食完毕的“生态哨兵”,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四只空洞无神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望”向了众人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零低呼,“他们的感知可能与环境植物联网!”
两个哨兵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短促的古怪音节。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更多的活化藤蔓如同苏醒的蛇群,从四面八方朝众人藏身地蔓延过来!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广,封死了大部分退路。
“不能硬拼!”翼迅速判断,“乐黎,有没有别的路绕过他们?”
刘乐黎快速检索脑中的地图:“左边是陡坡,右边是一片泥沼…只能强行突破前方,或者退回原路。但退回可能撞上追兵…”
“那就冲过去!”翼当机立断,“零,用你的箭干扰他们,别让藤蔓完全合围!雁北归,护住担架!乐黎,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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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和疲惫,再次凝聚起那沉凝厚重的“势”。虽然微弱,但那种大地般不可撼动的意志,依然让蔓延过来的藤蔓为之一滞。
变势:地垄冰封!
他没有攻击,而是将铁棍重重插入身前地面,土黄色的光晕以棍尖为圆心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硬化、微冻,那些活化藤蔓的速度明显减缓,如同陷入了半凝固的泥浆。
零抓住机会,连续开弓!她没有用珍贵的水蓝光箭,而是用随手折下的硬木树枝,搭上弓弦,注入一丝“羽势”的穿透与精准意念。
散势:疏影横斜!
木箭离弦,轨迹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摇曳的梅枝疏影,绕过正面迟缓的藤蔓,从刁钻的角度射向那两个哨兵!目标不是致命处,而是他们持握“武器”的手臂和操控藤蔓时明显有能量节点闪烁的胸口、后背!
木箭威力有限,但精准的干扰打乱了哨兵的动作节奏。他们不得不分心格挡或躲避,对藤蔓的控制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冲!”翼拔起铁棍,率先冲入藤蔓阵中!他舞动铁棍,不求杀敌,只求荡开拦路的藤蔓,开辟一条狭窄通道。
雁北归和刘乐黎抬着担架紧随其后,鸣魅死死抓着哥哥担架的边缘,小脸紧绷。
零断后,继续用木箭干扰哨兵,同时警惕四周。
通道很快被重新合拢的藤蔓挤压得越来越窄。一条粗壮的藤蔓突然从侧面猛地抽向担架上的鹞子!
眼看避无可避,一直沉默的鹞子,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光。他没有抬手,只是对着那条藤蔓,轻轻吐出一个字:
“净。”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剥离污秽的本质力量。
那条抽来的藤蔓,在接触到鹞子气息范围的瞬间,表面疯狂蔓延的暗红色变异纹理像是被泼了强酸,迅速消退、枯萎,动作也僵在半空。虽然只持续了一刹那,藤蔓很快又被后方的能量驱动恢复活性,但就这刹那的空隙,担架已经被雁北归和刘乐黎险险拖过。
鹞子做完这一切,脸色又白了一分,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闭上了眼睛,气息更加微弱。
就在众人即将冲出藤蔓包围圈时,那两个哨兵似乎被激怒了,或者触发了更高层级的防御指令。他们放弃了精细操控,同时发出尖锐的、连续的音节!
地面剧烈震动!前方和左右,数根水桶粗细、顶端尖锐如矛的巨型活化木桩,破土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撞向众人!这是纯粹的、蛮横的物理冲击,范围覆盖极广,避无可避!
翼怒吼一声,将铁棍横在胸前,准备硬抗,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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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握紧那半块金属片、眼神空洞的鸣瞳,突然松开了手。金属片掉落在地。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撞来的巨型木桩,眼中不再是迷茫或疏离,而是浮现出一种冰冷的、仿佛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颈间的密钥印记,没有发光,却仿佛成了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他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出了一串极其复杂、充满金属质感的音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已知的代码。那是深植于第七实验室核心、用于直接操控“秩序造物”的…权限指令。
撞向他们的三根巨型木桩,在距离众人不到三米的地方,毫无征兆地猛地停顿!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中,它们违背了驱动者的命令,僵硬地、缓慢地…调转了矛头,对准了那两个目瞪口呆的“生态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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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哨兵发出惊恐的、不成调的嘶鸣,试图重新取得控制权,但他们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
鸣瞳的眼中,那冰冷的漠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恐惧。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那串音节仿佛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在生死危机下自动触发。
“走!”翼虽惊疑,但反应极快,趁着木桩倒戈造成的混乱,带领众人从侧面一处藤蔓稀疏的缺口,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扎进更茂密的丛林。
他们身后,传来木桩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两声短促戛然而止的惨叫。
众人不敢停留,用尽最后力气狂奔,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瘫倒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岩石后面,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雁北归立刻检查鹞子,发现他只是再次昏迷,暂无生命危险,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看向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鸣瞳。
“鸣瞳,刚才…你怎么做到的?”
鸣瞳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那些声音…自己跑出来的…我控制不了…它们…好像一直在我脑子里…”
刘乐黎走过来,轻轻按住鸣瞳的肩膀,感知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在鸣瞳的精神深处,除了那些记忆碎片,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加密的…指令集结构。就像一个庞大的、沉睡的程序,刚才只是被外部威胁意外激活了一个小小的子程序。
“是密钥…不,是比密钥更深层的东西。”刘乐黎收回手,神色凝重,“第七实验室在你身上植入的,可能不止是‘钥匙’的权限…还有某种…后门指令集。在特定条件下,你可以影响甚至控制一部分他们的‘秩序造物’。”
这个发现,不知是福是祸。
鸣魅紧紧抱住哥哥,眼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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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道:“刚才的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水文监测站还有多远?”
刘乐黎定了定神,再次确认方向:“不远了,就在前面那个小山坳里。希望那里…足够隐蔽。”
众人强打精神,互相搀扶着,朝着最后的目的地挪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处发生过短暂交锋的林间空地。
两个“生态哨兵”的尸体旁,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穿着贴身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光滑白色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
面具人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哨兵脖颈处被木桩贯穿的伤口,又捡起了地上鸣瞳掉落的那半块第七实验室金属片。面具眼部位置,两点幽蓝的光芒微微闪烁。
他对着空气,用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说道:
“delta-7报告。目标接触并触发‘旧型号生态单位’预设指令反制协议。指令源确认:高级权限密钥载体,疑似‘原初适配体’。反制效果:完整,单位损毁。”
“目标状态:重伤疲惫,正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目的地:旧时代水文监测站。”
“请求指示:是否进行‘压力测试’?”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正是那位黑衣指挥使:
“有趣。看来‘钥匙’比我们想的还要‘好用’。暂时不必,‘压力测试’留到‘回声穹顶’附近再进行。保持监视,记录所有数据,尤其是‘火种’携带者对环境干扰的适应性和‘钥匙’载体的指令激发模式。”
“明白。”面具人——delta-7——将金属片收起,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森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扭曲枝叶的呜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