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同缩在石隙里度过了难捱的第一夜,第二天天光微亮,他开始寻找出路。
向上攀爬绝无可能,而且他也不敢冒险,万一姜三郎的人守株待兔,就是羊入虎口。
只能选择向下,到了崖底之后再寻出路,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数到六的时候,崖底传来了石块落地的沉闷声。
这崖底比他想象中的更深,他没有功夫傍身,不敢轻易下去。思虑再三,张玄同把希望寄托在等待上,他相信朝阳郡主发现自己不见了,一定能来找他。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天。
饥饿像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神志。起初还能清晰计算时辰,后来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在昏沉中逐渐模糊。
第四天清晨,张玄同意识到不能再空等下去,否则郡主还没来,他就要饿死了。
他脱掉道袍,撕成布条,编成绳索,一头绑在歪脖子树上,一头拴住自己的腰。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寄托在这自制的“绳索”和脚下的岩石上,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绳索长度不够。张玄同看着目之所及的崖底,估算出大概还有两丈,他调整姿势,解开束缚跳了下去。
“啊?”沈寄风和叶怀正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张玄同伸了伸腿,“就是这么断的。”
“那你是被谁救了,他们两个又是怎么到这里的?我和卫骁去崖底找你,什么痕迹也没看到。”
“是个猎户,以前我给他看过病。”
“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猎户?”沈寄风想起在山谷里碰到的猎户。
“就是他,断腿之后,我发起高热,等人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我让他去矿上找你,结果就看到大理寺在抓我,矿也被封了。”
“我猜测你出了事,就偷偷躲起来养伤。后来又听说你得了疾病去世,你身体好得能打虎,怎么会因病去世?一定是姜三郎背后的人在害你,我更不敢贸然出来。”
致虚接过话头,“猎户叔叔趁我和守静出去玩的时候报信,把我们安顿到了这里,他说西京府已经确认师傅死了,只要我们低调一些,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了。”
“我和卫骁去崖底找你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猎户,还向他打听过你的消息,他半个字也没有吐露,要不我们早都找到你了。”
张玄同替猎户解释道:“我知道你死了的消息,断定除了想要害你的人,不会再有人来找我。所以让他对谁也不要透露我的行踪,你不要怪他。”
“我当然不怪他。”沈寄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露出笑意,“我谢谢他还来不及。”
虽然诸多波折,张玄同也受了不少罪,但好在保住了性命。
“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连累道长,你有什么愿望和要求,只要我能满足,一定皆我所能。”
张玄同摆摆手,开怀大笑,“小道别无所求,唯有炼丹一事是毕生所愿,你若是能提供药材,哈哈哈,小道感激不尽。”
“包在我身上。”沈寄风夸下海口,“谁说我不是郡主了,但你的药材,这辈子我都管够。”
这下不仅张玄同两眼发光,致虚和守静也亮起了眸子,看向沈寄风的眼神比看三清祖师像还要虔诚。
沈寄风又提及了姜三郎的下场,张玄同长叹一声不免惋惜,“当日他的确不想杀我,还屡次替我说话,唉,常言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他虽说做了恶事,却也罪不至死,更不该祸及全家。”
“当日他们有没有透露幕后之人是谁?”
张玄同震惊地看向沈寄风,“直到今日,你还不知是谁在害你?”
沈寄风也觉得说出来怪丢人的,索性都不是外人,便敞开来说,“陷害我的银子来自前朝内宫,前朝的谋逆组织青龙头目现在查出来了,是个叫武姜的女人,她是安阳公主的贴身宫女,齐王夫妇也是死于她之手,最近一次,就是在七夕的时候,她还组织行刺过陛下。”
张玄同皱着眉头听完,反问沈寄风,“你说了半天,一个前朝谋逆组织的头头,为啥要陷害你?姜三郎那伙人都说了,他们的主子要的是银矿。”
“害我的到底是楚王还是燕王,还没有结论,但无论他俩谁都不会跟谋逆组织牵扯上关系,谁会挖自家的祖坟?”
“那可说不准。”守静晃动着大脑袋,语气一片天真,“为了自己的利益,挖坟挪坟的不在少数,我师父帮忙看过的坟地都不止十几处了。”
俗世的争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权利顶峰的更是血雨腥风,张玄同长在民间,却是读过史,习过书的,他提醒沈寄风,“青龙或许和两位王爷无关,可他们为了银矿难保不会做出些借刀杀人之事,你别忘了礼泉村投毒案。”
沈寄风混乱的思绪被张玄同的一席话,掀开云雾,迎来一丝清明。她先前一直把两者联系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找不到武姜而陷入了僵局,倘若从楚王下手,或许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道长,我一直都有疑问,金银合金,你到底分离成功了没有?”
张玄同对沈寄风口中的前朝银锭并不清楚,到他耳朵里的消息都是传了好几手的,“说成功了,也没成功。小剂量勉强可成,一旦过量,火候、药力皆难控制,金银分离便不彻底。”
沈寄风僵硬地坐在凳子上,心头发凉,原来从一开始拿回来的黄金就是有问题的。
“姜三郎交给我银锭的时候,我都仔细看了,完全没有问题,之后回了府里,也不存在调包的情况,可在交给陛下的时候,凭空被替换了几枚前朝银锭,道长,有没有手段能把银锭伪装,到了时间露出真面目。”
张玄同思索片刻,摇头否认,“天下能人异士无数,或许有人可行非常之法,但小道做不到。”
沈寄风很快不去想这些烦心事,“道长,你在此处好生养伤,泼在你身上的污水,我一定会想办法洗清,你等我的好消息。”
张玄同目光澄澈,透着勘破世情的淡然,“沈姑娘无需着相,既然张玄同已死,是是非非又有何关系?我心中坦然,你不必为此事太过劳心。”
沈寄风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道长可以豁达,我却不能糊涂。此事不止关乎你我清白,更关系到我的杀父之仇。银矿是饵,你我皆是棋子,下棋的人,除了陛下,可能还有其他人,我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