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的花园里,板子打在身上的沉闷声和人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引得府里的下人频频侧目。
梅凌寒平时为人过于傲气,以至于一众长史幕僚没有一人开口为他求情。那些下人亦是如此,面上碍于楚王在不好显露,但在心里早已经把热闹看了遍。
楚王赵锏这次真的动了气,偷鸡不成蚀把米,御史台原本尽在他但掌握,就因为梅凌寒误导了他,才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朴未南巡之前,礼部,工部,刑部,御史台,都为他马首是瞻,短短半年而已,先后折了工部和刑部,如今又没了御史台的倚仗。曾经以为那个位置不过近在咫尺,现在却有种越来越远的无力感。
赵锏脸色阴沉如铁,眼中的冷漠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梅凌寒是文弱书生,三十大板过后,已然是奄奄一息,他还尤嫌不足,直言狠狠地打。
楚王妃挺着即将临盆的孕肚出现在花园里。场面血腥,身旁的嬷嬷一直在后面劝,让她回自己院子。
“王爷。”楚王妃握住赵锏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梅先生办事不力该罚,可五十大板一次打下去,只怕性命不保,咱们的孩子快出生了,此时不宜见血,不如剩下的二十大板先记着。”
赵锏感受着王妃肚子里孩子轻微细小的胎动,眼里浮现出一抹温情,“他好像知道是我,他在动。”
楚王妃温柔一笑,“王爷很久没陪我们母子吃饭了,妾身准备了王爷喜欢的菜,柏儿和润儿都在等在我们呢。”
赵锏瞟了一眼只剩半口气的梅凌寒,府里幕僚虽多,却只有他谋略过人,行事稳妥,留着还有用。
“既然王妃替你说情,本王便饶过你这次,你且记住,承君之禄,忠君之事,剩下的债暂且记下,你好自为之。”
“属。。。下,谨记。”梅凌寒气若游丝,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望向楚王妃的目光复杂至极——有感激,亦有难以言喻的屈辱。楚王妃好似没看见他的目光,挽着赵锏的胳膊,温声细语地将人引离了这片血腥之地。
赵锏离去,花园里只剩寂静。几个平日与梅凌寒不睦的幕僚交换眼色,嘴角噙着冷笑,拂袖而去。最终是两个粗使下人,得了楚王妃身边嬷嬷的暗中示意,才用一张草席将他裹了,抬回他的西厢小院。
当夜,梅凌寒高烧不退,背上皮开肉绽,浑浑噩噩间仿佛又见赵锏那双冰冷的眼。耳边不断回响着一句话,谋士不过利器,用则取之,挫则弃之,与园中草木并无二致。
西京大营校场上,卫骁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兵士演练。十五抱着胳膊,叼着根草棍和初一吐槽,“自从沈公子走了,咱们将军的心也跟着一起飞回了汴京。”
初一深有同感,“我听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看将军这架势,恨不得一刻钟就是小半辈子。”
卫骁对二人的吐槽浑然不觉,西京地处边界,邻国胡然皇位更迭,前一段时间异动频繁,近期随着皇位的安定,边境也安稳了下来,他也该是时候回去与元昌帝复命汇报近况。
十五推开靠着自己的初一,故意大着嗓门,让底下所有副将都能听到自己的话,“将军,先前胡然异动,陛下一直心系此事,依属下之见,既然胡然已经安稳,您该回京禀报此事,让他放心。”
其余副将纷纷附和十五,初一愣在当场,看向十五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趁着卫骁交代军务的时候,初一从屋子里把十五拖出来,“好你个十五,你拍将军马屁倒是带上我啊,你这样会显得我很不贴心。”
十五笑得牙不见眼,“我俩肯定只有一人能回去,我想吃腊猪脚,还想吃太和楼的一口酥,你又没我那么馋,就留在这里吧。”
初一不像十五是个好吃鬼,虽然隐隐觉得不对,还是被他三言两语糊弄住了。
卫骁跳上马背,策马扬鞭,一路狂奔,在天黑前赶到了汴京城,此时距离沈寄风到家,只差了半天而已。
当沈寄风轻车熟路,跳进赵朴的院子,韩王赵镇杀猪般的嚎叫冲破沈寄风的耳膜。
“啊!啊!啊!我的大侄女啊,你果然没死!”
沈寄风马上捂住赵镇的嘴巴,“嘘!四叔,你小点声,这是秘密。你想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吗?”
不对,沈寄风生出一丝警惕,赵朴先前说过,她假死脱身的事情只有他们几个知道,以四叔的性格,他不该怀疑的。
“四叔,你怎么知道我没死?阿朴呢?”
赵镇从沈寄风箍得紧紧的胳膊中挣脱开,“他上朝去了,现在他在吏部挂职,每日都要点卯。”
吏部尚书是胡维君,他的夫人死于西苑大火,对赵朴一直心怀怨恨。去他手下挂职,沈寄风不免担心,“为何偏偏是吏部?”
赵镇见到沈寄风的惊喜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两个孩子瞒着自己的愤怒。
“父皇安排的,我一个闲人怎么会懂?”
“生气啦?我的好四叔。”沈寄风用肩膀撞着赵镇的胳膊。
赵镇吸着鼻子,“这么大事,你们一个字都没透露给我,是不信任我,还是觉得四叔没用,帮不上忙。”
沈寄风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都不是,阿朴说你若不知道,戏会更真一些,皇爷,不,陛下就不会怀疑我的死是作假。”
赵镇知道沈寄风并不是自己的亲侄女,只是重逢的喜悦让他把此事放诸脑后,听见沈寄风有意识改口,赤裸裸的真相重新摆在二人眼前。
“四叔,我和阿朴不是兄妹,也不是。。。”
赵镇打断沈寄风的话,“怎么?你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后你不打算叫我四叔了?”
“那当然不是。”沈寄风鼻头发酸,对她来说,冒充郡主最大的收获与眷恋,便是赵朴与四叔的亲情。
沈寄风低头轻声叹气,是少有的底气不足,“皇家注重血脉传承,我是个冒牌货。”
“那是别人,又不是我。”赵镇才不允许自己的掌上明珠露出这样胆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