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酒吧后厨的水池边,第无数次试图把酸梅爪子上的共生花汁液洗掉。这玩意儿黏得象没熬开的麦芽糖,沾在金属爪子上泛着淡粉色的光,是早上给后巷的共生花浇水时蹭上的。
“别费劲了。”阿月把一大筐酸梅倒进搪瓷盆,紫红色的果子在水里浮浮沉沉,溅了我一骼膊水,“这共生体的营养液,沾手上三天都洗不掉。当年老周在矿道里被这玩意儿淋了一身,后颈的皮肤都发着光,跟戴了个霓虹灯似的。”
我盯着酸梅爪子上的光,突然想起林医生临走时说的话。她说酸梅的机械内核被雷克斯的能量残留改造过,现在能和共生体产生共振,就象“活物”一样。
这话说得真玄乎,但看着酸梅用爪子捞起颗酸梅往嘴里塞的样子,确实比普通机械宠物多了点人气——至少它知道挑熟的吃。
“王老板说今天有个重要的局。”阿月往盆里撒着冰糖,糖粒落在水面上,把酸梅的影子砸得七零八落:“就叫‘共生品鉴会’,来的都是联盟的大人物,让你把后巷的花搬到前堂去摆着。”
“摆那些蔫不拉几的玩意儿?”我戳了戳酸梅的脑袋,它正抱着那颗酸梅啃得欢,粉色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滴,“上周监察员才来过,说我们私种共生花不合规矩。”
“规矩?”阿月冷笑一声,边用手里的木槌把酸梅砸得“砰砰”响,紫红色的果肉混着果核飞溅出来:“联盟的规矩比王老板的帐本变得还快。上个月说禁止私人交易共生体,这个月就搞品鉴会,说白了就是换个法子圈钱。”
她突然压低声音,用木槌指了指前堂的方向。通过门缝,我看见王老板正指挥着两个拾荒者搬桌子,每张桌子的正中央都留出块空位,大小正好能放下一盆共生花。
“瞧见没?”阿月把捣碎的酸梅装进纱布袋,紫红色的汁顺着袋口往下淌,滴在搪瓷盆里象在滴血:“那几个空位就是给‘认证商户’留的,交了钱的才能摆共生花,没交钱的连门口都不让进。这跟联邦当年划分矿区有啥区别?都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酸梅突然“吱”了一声,跳下桌子跑了出去。我赶紧追出去时,看见它正把嘴里叼的一颗酸梅放在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脚边。那人弯腰捡起酸梅,指尖在果皮上蹭了蹭,突然笑了——是张监察员,上周来查共生花的那个。
“这机械蟑螂挺通人性。”张监察员把酸梅塞进兜里,又弯腰摸了摸酸梅的脑袋,他袖口的暗金色徽章在灯光下闪了闪,对着我身后跟来的人说:“王老板,你的共生花呢?品鉴会都快开始了,还藏着掖着?”
王老板立刻哈巴狗似的迎了上去,手里捧着个精致的花盆,里面栽着那株双色共生花,一半暗金一半淡粉,跟林医生给的培育舱里的一模一样。
“监察员您看这个怎么样?”王老板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拂过,金色的触须立刻缠上他的指尖,象在撒娇,“这是托人从‘摇篮’星带回来的稀有品种,据说能净化空气里的辐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花明明是用我上周从废弃空间站带回来的种子长的,昨天还蔫得快死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稀有品种”?
这时酸梅突然用爪子扒拉我的裤腿,还往后厨指,我低头一看,它爪子上沾着点白色粉末——是王老板藏在柜台底下的营养液,据说能让共生花瞬间绽放,就是对花根伤害极大。
“不错不错。”张监察员掏出个金属仪器,在花瓣上扫了扫,仪器发出柔和的绿光:“能量纯度有90,符合认证标准。王老板,看来你这酒吧有资格申请联盟特许商户了。”
周围突然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拾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自家种的共生花,花盆都是破铁皮做的,花瓣也蔫巴巴的,跟王老板的“稀有品种”比起来,像群营养不良的乞丐。
“监察员大人,您也看看我的花吧。”一个瘸腿的老矿工往前凑了凑,他的共生花种在破罐头盒里,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矿尘:“这是在x-73矿星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能抗高温,比那些娇贵品种皮实多了。”
张监察员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身后的年轻人伸手用探测器往那罐头盒上一扫,一道红光亮起,刺耳的“滴滴”声顿时吓得老矿工一哆嗦,手里的罐头盒都摔在了地上,共生花的根须连着土块滚了出来。
“未经认证的共生体,能量不稳定。”年轻人的声音象淬了冰,“按照条例,予以没收销毁。”
他说完掏出个银色喷雾器,往摔在地上的共生花上一喷,淡粉色的花瓣瞬间卷曲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老矿工“嗷”地一声扑过去,却被另外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架住了骼膊。
“那是我儿子用命换回来的种子!”老矿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他在净化队的枪下都拼命护着这花,你们凭什么销毁它?!”
很遗撼没人再搭理他。张监察员正拿着王老板的双色共生花,对着围观的人侃侃而谈:“看到了吗?这才是联盟认可的共生体,纯净、高效、安全。那些私自种植的杂花,只会污染环境,危害公共安全。”
看着这一幕,我突然觉得后颈的假花纹在发烫,像被阿月的汤烫到时一样的感觉。酸梅不知什么时候叼来了个破罐头盒,里面装着点上周从空间站带回来的红色营养液,正是张少校用来浇灌共生花的那种。
“有了。”我心里一动,拽着酸梅往后厨跑。阿月正在熬酸梅汤,紫红色的汁液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甜酸味儿飘得满酒吧都是。
“你疯了吗?”阿月看着我把红色营养液倒进锅里,手里的长勺差点掉进去,“这玩意儿跟酸梅汤混在一起,会产生毒素的!”
“放心,死不了的。”我搅了搅锅里的汤,红色的营养液和紫红色的酸梅汤融在一起,泛着诡异的粉紫色,“张少校说过,这是最纯净的共生体营养液,就是味道像酸梅汤。”
酸梅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继续往门口指。张监察员正举着王老板的双色共生花,接受众人的吹捧,老矿工跪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捡着被销毁的花的残骸,象在捡碎掉的骨头。
“上菜咯!”我端着一大盆粉紫色的酸梅汤走出去,故意往张监察员面前一放,酸梅汤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的眼镜蒙上了层白雾,“联盟特供酸梅汤,加了‘摇篮’星的共生体营养液,喝了能长命百岁!”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张监察员摘下眼镜擦了擦,脸色有点难看:“谁让你上这个的?品鉴会的饮品都是统一供应的。”
“这可不是普通酸梅汤。”我舀起一勺,粉紫色的汤汁在勺子里晃悠,金色的光点在里面一闪一闪的,“这里面加了未经认证的共生体营养液,就是刚才被你们销毁的那种。”
老矿工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王老板的脸瞬间白了,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抖得象筛糠:“别……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把勺子递到张监察员面前,“您不是说未经认证的共生体有害吗?不如您尝尝这汤,要是没事,就证明那些所谓的‘杂花’也没那么可怕。”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监察员的手在颤斗,接过勺子的样子象在接毒药。他尤豫了半天,终于把勺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有人忍不住问。
张监察员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粉紫色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洇出一道道诡异的花纹。
“这味道……象极了当年洛根院长泡的酸梅汤。”他突然喃喃自语,眼睛里泛起水光,“那时候我们在军校,雷克斯总说,最好的共生体就该象酸梅汤,酸里带甜,包容万物。是我……是我们把它搞复杂了。”
他突然把剩下的酸梅汤往地上一泼,粉紫色的汤汁溅在王老板的双色共生花上,那些精心培育的花瓣瞬间蔫了下去,反倒是刚才被销毁的共生花残骸旁边,壑然间冒出了点点嫩芽。
“都散了吧。”张监察员摘下袖口的暗金色徽章,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品鉴会就是个笑话。”
老矿工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迅猛生长的嫩芽不停地作揖。酸梅跑过去,用爪子把嫩芽周围的土扒松,尾巴上沾着的酸梅汤滴在嫩芽上,嫩芽居然摇了摇,象在和它打招呼。
王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那盆双色共生花扔进了垃圾桶。“妈的,白瞎了我半瓶营养液。”他嘟囔着,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有种。以后这酒吧的酸梅汤,归你管了。”
晚上关店后,我和阿月坐在后巷喝酸梅汤。没有加共生体营养液,就是普通的酸梅加冰糖,酸得人龇牙咧嘴,但又觉得心里透亮。
酸梅趴在我脚边,爪子上的粉色汁液还没洗掉,正对着新冒出来的嫩芽发呆。远处的星空格外亮,凯的战舰大概正在某个星球播种共生花,雷克斯的能量残留或许就藏在某朵花里,像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你说,这宇宙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规矩?”阿月突然问,她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划着圈,杯中液体粉紫色的涟漪就象朵小小的共生花。
我看着酸梅用爪子去够嫩芽,金色的触须轻轻缠上它的金属爪子,象在握手。或许宇宙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规矩,就象这酸梅汤,酸也好,甜也罢,只要是用心做的,总能解渴。
“不知道。”我喝了一大口酸梅汤,酸劲儿从舌尖窜到天灵盖,“但至少不该让用心种的花,死得不明不白。”
酸梅突然“吱”了一声,跑去叼来颗酸梅放在嫩芽旁边。夜风拂过,后巷的共生花都朝着这边歪,象在偷听我们的谈话。我知道,明天联盟的人可能还会来,规矩可能还会变,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种下一颗种子,还有人愿意为一朵花较真,这宇宙就不算太糟。
毕竟,再严苛的条例,也挡不住一颗想开花的心,就象再难喝的酸梅汤,也能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