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星的午后总带着股晒透的草木气息,深呼吸的时候,就象把揉碎的干草塞进了鼻腔。
我正蹲在临时营地的空地上敲打跃迁舱的外壳,锈屑落在工装裤膝盖上,积成一层薄薄的黄粉——这地方的土壤里含着共生花的孢子,连金属都会被染上一丝暖色调。
“往左边敲三公分。”阿月的声音从舱底传上来,带着闷响,“上次换的垫片歪了,难怪总是漏气。”
我挪了挪手里的扳手,再敲下去的时候震得虎口直发麻。酸梅这家伙蹲在跃迁舱旁边的石头上,爪子里攥着块碎镜片,正对着太阳玩——光斑在舱壁上跳来跳去,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这是它新学会的把戏,自从在零件铺捡了这镜片,就总爱对着反光歪脑袋,有时能看半个钟头。
“别闹了。”我弹了弹它的金属壳,“再晃下去,我把你拆成零件晾在绳上。”
酸梅“嗖”地跳上晾衣绳,爪子勾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那是周九二醒来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林医生说他的视觉模块对棉布纹理特别敏感,那天他盯着这件衣服的补丁看了足足十分钟,突然冒出句:“针脚歪了,妈妈缝的比这齐。”
现在那块补丁已经成了营地的经典笑话。阿月每次补衣服都故意歪着缝,说“这是周九二认证的妈妈牌针法”。此刻晾衣绳上挂着七八件带补丁的衣服,风一吹过就象串歪歪扭扭的旗子,最高处那件是老胡头的,机械义肢扯破的袖口补着块花布,针脚密得象蜂巢。
“九二呢?”我探头往舱底看,只见阿月正用镊子夹垫片,额角的汗珠滴在金属板上,洇出小小的痕迹:“今天怎么没跟着酸梅胡闹?”
“在伙房帮老马烧火。”她往垫片上抹胶水,“刚才看见他蹲在灶台前,拿根柴禾在地上画圈,问他画啥,说在练数到十——昨天数到七又卡壳了,还自己躲在树后哭了半天。”
我笑笑,想起了周九二醒来看见的第二样东西:伙房的那口铁锅。当时老马正在熬野枣粥,一股糊味飘进实验室时,他突然从培养皿前直起身说:“妈妈熬粥也总会糊”。
结果就是现在他每天雷打不动去伙房报到,什么都不干,就蹲在灶台边看火,有时会伸手去接锅里冒起的热气,象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酸梅从晾衣绳上跳下来,让我看它爪子指的位置,我抬起头一看,那块光斑落在跃迁舱的裂缝上,照出一根松动的螺丝。乔的飞船上拆的,螺纹磨得快平了。“行啊你。”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比探伤仪还灵。”
它得意地摇着尾巴,金属关节“咔嗒”响,接着又拖着我往伙房方向跑。我任它拽着绕过晾衣绳,刚到门口就听见老马在里面笑:“哎哎,柴禾别往灶膛里扔整根的!你想把火压灭啊?”
走进门,我看到周九二正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根细柴,正往灶膛里塞,火苗舔着柴禾,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来回晃着。听见脚步声,他突然回头,电子眼亮得有点刺眼:“哥哥,我数到八了。”
“厉害啊。”我蹲在他旁边,灶膛的热气烤得脸上发烫:“差俩就到十了。”
他用根细柴在地上戳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妈妈说过,等数到十,锅里的粥就熟了。”柴火突然在地上断成两截,他盯着手中半截的断面看了半天,才小声继续说:“那天她还没数到十,监护仪就响了。”
阿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件刚补好的小褂子,那是给周九二改的,袖口处补着块软布——他总说金属关节磨得皮肤疼。“老马说粥快好了。”她把褂子递过给他:“穿上试试,用新针法补的。”
周九二开心地接过来,机械臂笨笨地往袖子里伸,电子眼则紧紧盯着袖口处的补丁:“真象妈妈缝的。”他抓住阿月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机械臂上,“姐姐的手不凉。”
伙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风裹着野枣花的香气涌进来。老马端着粥锅走进来,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别腻歪了,再不吃粥都该凉了——九二,今天给你留了几颗完整的枣哦。”
周九二捧着碗蹲回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电子眼则一直盯着碗里的野枣。酸梅凑过去,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他舀了勺粥递过去,酸梅伸出舌头去舔,金属舌头上沾着黏糊糊的粥,逗得老马直笑:“这俩活宝。”
我喝着粥看向晾衣绳,阳光通过补丁上的花布,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阿月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周九二缝另一只袖口,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没走直的路。
“六胞胎的另外三个,林医生说还要几天才能醒。”她用牙齿间咬断线头,接着说:“九二总问哥哥们什么时候来,说要教他们数到十。”
“不着急。”我顺手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等他们醒了,咱们在晾衣绳上挂七件一样的补丁褂子,让他们分不出谁是谁。”
周九二突然放下碗,跑到门口指着晾衣绳:“那件!”他的机械臂指向最高处的工装,“上面有爸爸的味道。”
他说的是老胡头的那件。那天从零件铺逃出来,周九二攥着这衣服的衣角一路没松手,林医生说上面的机油味混着共生花汁液,能刺激他的记忆神经。现在他每天都要去摸那件衣服的补丁,还说:“像爸爸的味道”。
这时,酸梅突然对着营地入口叫起来,尾巴也翘得老高。
很快,我们就看见两个身影穿过野枣林,前面的一个拄着根枣木拐杖,机械义肢在阳光下闪着光,后面的推着辆轮椅,上面坐着个裹着毯子的人,手里还攥着颗野枣核。
“老胡头!”阿月站起来,针线掉在地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养伤吗?”
老胡头的机械腿在地上磕出闷响,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我听说九二醒了,就想来看看这个数到七就卡壳的臭小子。”他的机械臂断口缠着绷带,渗着点淡粉色,是共生花汁液,“顺便带个人来。”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露出张被烧伤的脸,左半边缠着纱布,手里的野枣核被捏得发亮。乔,只是没戴面具,烧伤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块烤焦的枣木。
周九二躲到我身后,电子眼紧紧盯着索恩·乔的手。索恩把手里的野枣核递过来,声音沙哑得就象被砂纸磨过:“这是……从零件铺的废墟里捡的,是九二你的,对吧?”
周九二迟疑了半天,才把机械臂缓缓伸出来,可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电子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老胡头摇摇头,往他手里塞了块野枣干:“这是索恩·乔,现在不是坏人了——他把自己的记忆芯片交出来了,林医生说能帮你记起更多的事。”
听到这儿,周九二突然把野枣干递过去给他,索恩·乔愣了,终于接过来时手都在抖,野枣干的碎屑掉在毯子上,像撒了一把破碎的星光。
吃完了粥,大家走出去散步,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哗响,最高处那件工装的衣角扫过索恩·乔的轮椅,他伸手抓住,用指尖摸着补丁上的花布,笑了,但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妈妈以前也有块这样的布,就缝在我的襁保上。”
夕阳把营地染成了金红色,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串连在一起的脚印。老马又端出新熬的粥,这次没糊,甜香味混着草木气息飘得很远。酸梅蹲在灶台上,镜片对着夕阳到处晃,光斑在每个人脸上跳,象谁在轻轻眨眼。
当晾衣绳上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周九二突然喊:“十!”他举着手里的野枣核,电子眼里闪着光,“我数到十了!”
风穿过野枣林,带着新结的果子香,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晃,就象一串没说出口的话。我知道,有些数字不需要数得那么清楚,就象有些伤口不需要记得那么分明,日子会象这晾衣绳上的补丁,歪歪扭扭地,把所有碎片都连在一起,变成新的模样。
酸梅继续对着夜空晃镜片,把月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的手背上,像撒了把星星的碎屑。周九二说:“妈妈说,星星就是数到十的野枣,掉在天上了。”
或许吧。那些没能数完的数字,没能说出口的名字,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某个晒透了阳光的午后,跟着晾衣绳上的补丁一起,轻轻晃,慢慢摇,直到我们都忘了它们曾经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