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水塔的铁皮终于歇了劲,只有风穿过弹壳哨子的细缝,发出呜呜的轻响,象谁在低声哼唱。
我蹲在周九二挖的坑边,看着那颗滚到脚边的枣核——绿芽顶破弹壳的裂缝,把锈蚀的金属片撑得向外翻卷,像给嫩芽镶了一圈银边。泥土里混着的弹壳碎屑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倒象是特意为这株新芽铺的碎钻。
“它在长呢。”周九二用机械指尖轻轻碰了碰弹壳,不料却被被翻卷的金属片划出道小小的火花,他却浑然不觉,电子眼亮得象两颗浸了露水的星子:“老马说,明天天亮就能长出第三片叶子。”他的机械臂还没完全修好,关节处的螺丝松了半圈,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嗒”的轻响,听起来象是在给嫩芽的生长打着节拍。
老马正蹲在旁边继续擦他的宝贝行军锅,锅里的弹壳被倒在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每个壳里都塞了把土。锅沿的缺口处还卡着半片枣叶,是下午战斗时沾上的,此刻被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下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枣芽旁边。
“别碰!”他突然一巴掌拍开周九二的机械臂,掌心带着火药的焦味和泥土的腥气:“刚埋下去的芽子金贵,碰坏了要等仨月才能再冒头。”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玻璃罐,罐口缠着圈布条,解开时飘出股清甜的香气——里面是半罐琥珀色的液体,“这是阿月用野枣花蜜熬的,给它浇点,长得会更快。”
阿月正坐在储水塔的阴影里继续修那只机械蜂鸟,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象道银弧。她面前铺着块军绿色的布,上面摆着拆下来的细小零件,每个零件旁都压着片野枣叶做标记。
“别给太多,”听到老马的话,她头也没抬地说,指尖则捏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往蜂鸟左翼的卡槽里塞:“这家伙现在娇贵得很,蜜水多了会烂根的。”
说话间蜂鸟的右翼已经修好,她正用镊子夹着一片小小的机械羽毛,小心翼翼地粘回齿轮卡着的地方,“老六当年给它做装饰时,粘了整整一下午,就因为总担心粘歪了,最后把手指头都给胶水粘住了。”
等她搞定后,机械蜂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坑上方转了两圈,嘴里叼着的野枣干又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那颗枣芽旁边。
周九二伸手去捡,却被迅速飞下来的蜂鸟用翅膀拍了下手背,成功护食的它叼起枣干,盘旋着落到阿月肩头,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耳垂,胸前的摄象头也闪了闪,象是宠物在对主人撒娇。
阿月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指尖沾着的机油蹭在蜂鸟的金属羽毛上,画出一抹银色的痕迹,倒象是给它添了道勋章。
“这小东西还会记仇呢,”阿月把蜂鸟捧下来,让它的小爪子踩在自己手背上,“刚才修它翅膀时不小心碰掉了根羽毛,现在还跟我置气。”
接着她低头吹了声口哨,是那种短促轻快的调子,蜂鸟立刻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圆弧,然后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周九二的机械肩上,用尖喙轻轻啄了啄他电子眼的边缘,象是在道歉。
在我们几个交互的同时,老马已经把蜜水倒进了弹壳做的小瓢里,正用根细铁丝沾着水往土里滴。水珠落在弹壳裂缝处,顺着绿芽的茎秆往下渗,土面上立刻冒出细密的小泡,像无数只圆鼓鼓的眼睛。
“当年在矿道里种土豆,也是这么一点点浇水的,”他忽然叹了口气,皱纹里的黑灰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蜜水,都是用收集的雨水,还得省着用。有回小李子多浇了半瓢,被我骂得直掉眼泪,后来那棵土豆真就烂了根,他抱着枯藤哭了一下午,一直说对不起大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要是现在有这蜜水,那土豆说不定能结出拳头大的块茎呢。”
周九二突然用手指着陨石带的方向:“看!那几颗星星在眨眼睛!”我们抬头望去,在刚才索恩战舰消失的地方,果然有几颗星星在明明灭灭,象有人在用指尖轻点夜空。那光芒忽明忽暗,间隔的时间竟与老马下午教的警戒哨节奏重合——短亮三下,长亮两下,正是“安全”的信号。
酸梅对着这几颗星星狂吠两声,尾巴摇得象个拨浪鼓,传感器投射出的全息屏上,那些星星的位置正在缓慢移动,渐渐连成个歪歪扭扭的“7”字,是六胞胎的代号。
“是六胞胎在给我们打招呼呢。”阿月把机械蜂鸟捧在手心,指尖拂过它胸前的“6”字刻痕,那是老六亲手刻的,笔画边缘还留着轻微的颤斗痕迹,“他们的逃生舱自带信号发射器,能仿真星光闪铄的频率。上次执行任务被困在小行星带,就是靠这招跟基地联系的。”
话音刚落,蜂鸟突然振翅飞起,径直朝着那些星星的方向飞去,很快变成个小小的光点,融入那片闪铄的星光里,象是去传递什么消息。
“它要去找哥哥们了吗?”周九二的电子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机械臂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关节处的电线露出来一小截,是下午战斗时被弹片划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手,又垂下手臂,把掌心贴在泥土上,象是想感受枣芽生长的力量,“它们会不会忘了回来的路?”
“它会回来的。”老马把最后一滴蜜水滴进土里,直起身拍了拍周九二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通过机械外壳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就象这枣芽,就算被弹壳卡着,不也照样往外钻吗?”
他说着指了指那颗枣核,只见第三片嫩叶果然已经顶破了芽尖,嫩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叶尖顶端还沾着点蜜水,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回去睡觉吧,明早起来它保管给你个惊喜。说不定啊,能看到第四片叶子冒头呢……”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周九二肩上——他的机械体在低温下运转速度会变慢,电子眼已经开始闪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去地窖睡吧,那里暖和些。”
我边说边推着他往地窖口走,他的机械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划痕,象一行歪歪扭扭的诗。老马和阿月跟在我俩后面,老马没忘了扛着他的行军锅,锅沿的缺口晃悠悠地磕着他的后背,发出“咚、咚”的轻响,倒象是在打拍子。酸梅叼着我的裤脚,亦步亦趋地跟着,尾巴扫过地上的弹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地窖里堆着不少弹壳做的储物盒,每个盒子上都刻着记号:老马的土豆种在刻着铁锅的盒子里,盒盖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苗;阿月的工具放在画着螺丝刀的盒子里,里面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周九二的野枣干则藏在刻着笑脸的盒子里,那是他自己刻的,嘴角咧得老大,几乎要扯到盒子边缘。
最里面的架子上,摆着个眼熟的铁皮盒,正是老马装哨子的那个,此刻盒盖敞开着,里面的哨子发出轻微的嗡鸣,象是在回应外面的风。
“听,”阿月停下脚步,侧耳听着,她的发丝垂下来,拂过肩上机械蜂鸟留下的零件清洁布:“哨子在唱歌呢。”
确实,风从地窖的通风口钻进来,穿过那些刻着不同浅痕的哨子口,吹出高低不一的音调。短痕的哨子声音清亮,像周九二的笑声;长痕的哨子声音低沉,像老马的咳嗽;还有个刻着交叉痕的哨子,声音忽高忽低,象是在诉说什么故事。这些声音混着储水塔铁皮的馀颤,象一首未完的歌,温柔地裹住整个地窖。
周九二靠在我肩上,电子眼渐渐暗下去,机械臂却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哥哥,明天……真的能长出第四片叶子吗?”他的声音带着困意,机械喉结的运转声越来越慢,“我想看着它长大,就象……就象哥哥们看着……我学会走路时一样……”
老马往火堆里添了块枣木,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像幅流动的画。“会的。”他又往火里扔了把晒干的野枣叶,火苗“腾”地窜高了些,带着股清香味:“只要咱好好守着它,别说第四片,就是长出整棵枣树来,也不是不可能。当年在矿道里,谁能想到石头缝里能长出土豆?还不是靠咱们一勺水一勺土喂出来的。”
我望着火堆旁那颗从已经睡着的周九二怀里滚到地上的枣核,小小绿芽已经悄悄舒展,第三片嫩叶上沾着点蜜水,在火光下闪着光。地窖外的风还在吹,哨子的歌声越来越清淅,酸梅也蜷缩在我脚边,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象在为这歌声伴奏。
阿月正用老马的行军锅煮着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飘出野枣的甜香味——她说明早要给枣芽浇点枣汤,说不定能长得更快。
不知过了多久,周九二的呼吸变得均匀,机械体的运转声低得象耳语。我轻轻拨开他抓着衣角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刻着个小小的“9”,是他的代号,刻痕里还沾着下午的泥土,带着生命的气息。
老马也已经靠在石壁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弹壳哨子,哨口的浅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象是在守护着什么秘密。阿月还在摆弄那只机械蜂鸟的零件,指尖的动作轻得象抚摸,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易碎的梦。
我爬起身悄悄走出地窖,月光洒在储水塔下的小坑上,那颗枣核的第四片叶子正在悄悄冒头,嫩黄的叶尖顶着颗露水,就象颗小小的珍珠。
风穿过弹壳哨子的细缝,歌声还在继续,这次我听出了里面的词——那是六胞胎小时候唱的童谣,老马总说跑调跑得离谱,却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哼唱。
远处的陨石带方向,那颗代表“7”的星星还在闪铄,机械蜂鸟的光点在星光间穿梭,象个勇敢的信使。我忽然想起老马的话,有些东西,就算被弹壳卡着,被陨石砸着,只要有人守着,总会慢慢长大。就象这枣芽,就象那些闪铄的星星,就象我们。
在这片被战火燎过的土地上,总会有新的希望,像破壳的嫩芽,顶开所有阻碍,向着光的方向,一点点生长。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再次来到小坑边,发现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叶面上还沾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更让人惊喜的是,弹壳的裂缝处又冒出了个小小的芽尖,象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身后传来周九二的惊呼,他也看到了这株顽强的枣芽,声音里满是雀跃,象个刚得到一大把糖果的孩子。
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以它自己的方式,悄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