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刚染透云层，周九二的惊呼声就炸破了营地的宁静。我赶紧爬起身看过去，发现他的机械臂悬在小坑上方，电子眼的光比储水塔的探照灯还亮——那颗枣核的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叶尖的露珠在晨光里滚了滚，“啪嗒”一声落在弹壳上，溅起细小的泥花。
“它真的长出来了！”周九二的机械指在半空颤了半天，终究没敢碰那片嫩叶，转而抓起旁边的弹壳哨子，对着天空吹了个响亮的调子。哨音穿过晨雾，惊得几只机械虫从机甲残骸里飞出来，翅膀上的荧光在朝阳里像撒了把碎金。
老马扛着行军锅从地窖里钻出来，锅沿还挂着片没烧透的枣叶。“吵什么吵，”他揉着眼睛往坑里瞅，嘴角却悄悄翘起来，“这不就是片叶子吗，当年矿道里的土豆……”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转而弯腰捡起块沾着露水的弹壳：“唉，这壳子上的锈怎么少了点？”
我凑近一看，果然，包裹着枣核的弹壳内壁，锈蚀的地方露出了银白色的金属，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啃过。阿月提着扫描仪跑过来，屏幕上的绿色波形比昨天更密集了，像团跳动的绿火。
“共生体在分解金属！”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出个放大的局域，能清淅看到枣核的根须正缠着弹壳的内壁，“它们把铁锈当成养分了！”
身边的酸梅突然对着了望塔狂吠，传感器投射出的全息屏上，机械蜂鸟正从陨石带方向飞来，翅膀上还沾着点点星尘。
很快，它已经来到近处，径直落到了过来的阿月肩头，胸前的摄象头闪个不停，嘴里叼着的金属环上刻着个“6”——是老六的能量环，边缘还留着牙印，他总爱咬着环思考问题。
“它带回东西了！”阿月小心翼翼地取下能量环，环内侧的凹槽里嵌着片透明的芯片：“是六胞胎的定位数据！”她把芯片插进手上的终端，屏幕上的星图里立刻跳出七个闪铄的红点，在陨石带的第十八处暗礁附近排成个圈，“他们正在用能量环仿真共生花的频率，这是在给我们报平安！”
周九二抓起三枚弹壳往土里埋，机械臂的关节处还在咔咔响，却埋得格外认真。“妈妈说，看到七颗星星就要埋些东西到地里。”他的电子眼映着星图上的红点：“这样就能把好运留住。”
老马蹲在旁边帮他扶着弹壳，指尖的老茧蹭过壳上的锈迹：“你妈妈还说过啥？”周九二歪着头想了想，机械指在地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花：“她还说共生花的根能钻进石头缝，就象勇敢的人能穿过枪林弹雨……”
说话间，酸梅的传感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声，全息屏上也跳出串陌生的信号，正从索恩战舰撤退的方向传来。阿月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得飞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是索恩·乔的加密频道！他正在发送坐标！”
坐标指向的是陨石带边缘的块废弃空间站，旁边附着行小字：“来取你们该得的东西。”
“这老狐狸想耍什么花招？”老马把行军锅往地上一顿，锅里的弹壳跳起来又落下，“六胞胎还在暗礁那边，他准是想调虎离山！”
我摸出腰后的剌刀，刀鞘上的布条被晨露打湿了。“我去看看，你们留在这儿等着接应六胞胎，酸梅的传感器能追踪我的位置。”
周九二把那颗发芽的枣核塞进我口袋，绿芽隔着布料蹭着掌心，痒痒的。“哥哥，它会保护你的！”他的机械指按在我的手背上：“就象它能顶破弹壳那样。”
空间站的舱门已经锈蚀得象块烂铁皮一样，被我一脚踹开时扬起的灰尘里，飘散出一股熟悉的甜腥味，是反共生体气溶胶，但浓度比上次低了不少。
我打开电筒照亮了舱内堆积的箱子，每个箱子上都印着黑狼徽章，打开其中一个时我却愣住了——里面装的不是武器，是满满一箱野枣核，颗颗都饱满得发亮。
我一箱箱开过去，终于发现最中间的箱子里放着个金属盒，打开的瞬间，六胞胎的全息影象突然跳出来，老大的脸上还沾着黑灰，咧嘴笑的时候露出颗缺了的牙：“734，这些枣核是我们在索恩的仓库偷的，里面混了共生体的种子，埋在弹壳堆里能长得更快。”
接着老五突然抢过镜头，举着颗枣核对着镜头晃：“我们发现索恩在研究共生体和金属的融合技术，他们想让机甲长出根须，像植物一样自我修复！”影象晃了晃，老六的声音插进来，带着阵电流的杂音：“我们找到他们的实验数据了，就藏在……”
影象戛然而止，金属盒里弹出个芯片，上面刻着朵共生花的图案。就在我有些错愕地瞬间，心底忽生警兆，转身时，发现索恩·乔的轮椅停在门口，他没受伤的手里捏着颗枣核，核上的“7”字被摩挲得发亮。
“他们把数据分成了七份，”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轮椅的金属轮碾过地上的枣核，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你们拿到的只是其中一份。”
我握紧剌刀：“为什么要帮我们？”
发现我的警剔，他却笑了，笑声里还混着咳嗽声：“三十年前x-73矿星，有个女人用共生花的根救了我，”轮椅转了个圈，舱壁上的弹孔露出来，里面竟缠着圈共生花的根须，“她说这些植物会比仇恨活得更久。”
……
返程时，营地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哨音，是老马教的“安全”信号，短吹三下，长吹两下，像首轻快的歌。
储水塔下，周九二正把新长出的枣芽往弹壳堆里挪，老马帮他扶着弹壳，阿月的扫描仪在旁边嗡嗡做响。六胞胎的飞船正从陨石带钻出来，船身上的弹孔里冒出共生花的嫩芽，像披了件绿衣裳。
“看！”周九二用手指向天空，六胞胎的飞船排成个歪歪扭扭的“7”字形，尾焰在天上画出道绿线，“象不像会飞的枣树？”
老马往土里埋了颗枣核，仔细填好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老周说过，只要有人接着种，枣树就能长满整个星球。”阿月把索恩给的芯片插进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里，共生体与金属的融合公式正在闪铄，像串会发光的种子。
我掏出口袋里的枣核，发现那颗绿芽已经长到了两寸多长，根须从弹壳的裂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飘荡。
这风儿穿过储水塔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响，象在书着什么——书着那些埋进土里的弹壳，书着那些顶破阻碍的嫩芽，书着那些在哨音里悄悄生长的希望。
周九二又吹起了哨子，这次的调子格外平稳，酸梅跟着调子摇尾巴，机械蜂鸟在枣芽上方转圈，六胞胎的飞船在天上鸣笛应和。老马把行军锅挂在储水塔上，锅里的弹壳随着风响叮当作响，象在为这歌声伴奏。
天边的云彩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象片燃烧的枣林。酸梅对着云彩狂吠，传感器投射出的全息屏上，那颗发芽的枣核正在疯狂生长，根须穿透弹壳，缠上了储水塔的铁皮，嫩芽顺着塔身往上爬，很快开出了朵小小的白花——是共生花，花瓣上还沾着点弹壳的锈，在阳光下闪着银绿色的光。
周九二的电子眼亮得象两颗太阳，他拽着老马的袖子喊：“它开花了！妈妈说开花就要施肥，这样才能结出甜甜的枣子！”
老马往火堆里添了块枣木，火星溅起来，落在弹壳堆里，烫得酸梅往我脚边躲。“好的好的，等会儿我拿点灰过去……”他念叨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总有一天，咱能在这搭个棚子，守着满树的枣子，再也不用听到枪炮响。”
风又起了，吹得共生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象在点头应和。我摸了摸储水塔上新生的嫩芽，指尖沾着点黏糊糊的汁液，是共生花的露水，混着弹壳的锈，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那是希望的颜色，是在坚硬与柔软的缝隙里，悄悄绽放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