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98年的星港码头,一阵海风裹着咸腥味撞在新砌的砖墙上,溅起的沙粒恰巧落在了阿芷揉面的木盆里。
她轻轻皱了皱眉把沙粒捡出来扔掉,又拿起手边碗里的一些刚摘的樱花瓣揉进面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盆面要快点揉好烙成饼,再趁热送去矿道口。张野他们换班时肯定饿坏了,一定见了她就乐呵呵扑过来抢吃的……
十七岁的阿周蹲在旁边生火,火钳敲得炉膛“哐当”响:“芷姐,文书姐从雾岛捎信说,今晚要试通电缆,让咱们多烙点饼当宵夜。”
“知道了。”阿芷手腕一转,面团在案板上滚出均匀的圈,边缘处则被她的快手捏出细密的花边。这手艺就是文书教的,去年文书调去雾岛分矿前,在这临时搭的灶台前教了她整整三天。
“这样捏边,矿道里啃的时候不掉渣。”文书当时的声音还在耳边,仿佛带着雾岛潮湿的气息。阿芷又低头看了眼灶台砖缝,那里面还嵌着已经干了的半片樱花瓣,是文书临走时掉的,她一直没舍得抠出来。
码头的铃铛这时响了起来,是雾岛来的补给船到了。阿芷直起身时,正好看见文书从跳板上跳下来,蓝工装裤腿沾着泥,怀里却紧紧抱着个铁皮盒。
“阿芷!张野呢?”她开心地喊着跑过来,步子急得将发梢的水珠都甩到了阿芷脸上,带起的风里有股樱花粉的甜香味——文书总在口袋里装着樱花粉,说雾岛的共生体怕这个。
“张野去矿上送工具了,说等下直接去三号支巷加固支架。”阿芷往文书手里塞了块刚出锅一会儿的饼:“你信上让带的樱花粉,我装了三大袋,不知道够不够?”
文书开心地咬着饼点头,又用指节敲了敲铁皮盒:“这里面是四十九根铜丝,雾岛的信号塔终于修好了,今晚就能把黑星矿、雾岛分矿和星港串起来啦!”
她说着打开盒子,里面的铜丝上都缠着樱花绳,阳光照上去,每根绳头都闪着细碎的光。“你看这根最长的,”文书挑出一根递给阿芷,“给张野的,他总说矿道里的灯太暗,这根接在矿灯上,肯定亮得很。”
正说着,张野背着工具包跑了过来,帆布包上还别着新领的“黑星-07”矿徽。“文书姐!”他一激动,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阿芷刚烤好的另一个饼上,顿时印出个圆形的坑。文书弯腰捡扳手时,阿芷看见她袖口沾着片绿渍——是共生体的汁液。
“你受伤了?”张野也看到了这一幕,声音一下绷紧了。文书赶紧把袖子往下拽,手腕上却露出一道红痕:“没事,上午处理塌方时蹭到的,撒了樱花粉就好了。”
她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的页面上画着矿道示意图,三号支巷的位置标着个醒目的红圈:“这里的支架老化得厉害,你们下午记得去加固,还记得要把樱花粉撒在支架接口处,能防共生体啃咬。”
张野点点头,把矿徽摘下来,又小心翼翼地别在文书胸前:“这个给你,07号,跟你在雾岛的编号一样。”文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蹭到了他手背上的新茧子:“等电缆通了,我就教你在矿灯上刻野菊花,刻了它,那些共生体看见就躲……”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黑星矿的巷道,张野正踩着脚手架加固支架,阿芷递上来的樱花粉袋突然破了,粉色粉末飘在光柱里,像细小的星星。“文书姐说这粉遇共生体就会发烫。”阿芷踮着脚往支架接口处撒粉,突然“咦”了一声,“你看,这些粉在冒泡!”
张野低头看去,支架与岩壁接触的地方,绿色的汁液正顺着木纹渗出来,被樱花粉烫得滋滋响。“原来它们一直躲在这里!”他赶紧让阿芷多撒些粉,自己则用扳手拧紧螺栓:“文书姐果然没说错,这些东西就喜欢啃木头。”
这时,巷道深处传来文书的呼喊:“张野!阿芷!电缆接好了,来试试信号!”两人跑过去时,看见文书正把铜丝往矿灯底座上缠,她身边的铁皮盒敞着,四十九根铜丝已经接成了长串,一头连向雾岛方向,一头顺着巷道延伸向星港。“握住这根。”文书把最长的那根铜丝塞进张野手里,又递给阿芷一根稍短的:“我喊一二三,咱们同时开灯。”
“一——二——三!”
矿灯亮起的瞬间,铜丝突然发出细碎的蓝光,顺着导线一路蔓延,像条发光的蛇。阿芷看见蓝光经过之处,岩壁上的绿渍纷纷退缩,在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成功了!”文书的声音带着笑,却突然顿住——她脚边的支架突然发出“咔嚓”声,是刚才没加固好的老支架塌了。
“小心!”大惊失色的张野想要伸手去拉文书,却只抓到了她递过来的铁皮盒。轰然巨响中,他听见文书最后的呼喊:“别管我!把铜丝接完!”樱花粉在粉尘里炸开粉色的雾中,两人看见文书的蓝工装被埋在了碎石下,露在外面的手里还攥着那枚“黑星-07”矿徽……
后来,阿芷在星港码头种了棵樱花树,树底下砌了个新灶台,每次烤饼都多烤一份,放在刻着“文书”的石板上。张野成了张叔,总在巡逻时往矿灯里撒樱花粉,他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道月牙形的疤——那是当年被铜丝烫的,和文书留在矿道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08年樱花树第一次开花时,阿芷在树洞里发现个生锈的铁皮盒,里面是文书的日志。最后一页画着三个连在一起的野菊花,旁边写着:“黑星的矿道是根,雾岛的信号塔是枝,星港的樱花树是花,铜丝是脉络,花粉是血液。等花开满三个地方,就是我们把共生体赶尽的时候!”
此刻,蹲在灶台前的王婶抬起头来,恍惚间似乎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往张野包里塞饼,而雾岛的补给船刚靠岸,穿蓝工装的姑娘笑着挥手,发梢沾着的樱花粉,正悠悠飘向黑星矿的方向。张野手里的铜丝闪着蓝光,文书胸前的矿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而那盆刚揉好的樱花面团上,还留着文书捏出的花边,和二十年后自己捏在饼上的,分毫不差……
原来有些线,从一开始就串在了一起。就象文书缠在铜丝上的樱花绳,一端系着98年她按下开关的瞬间,一端系着二十年后张叔矿灯里闪铄的粉色光粒;就象她捏花边的手势,从文书教她的那天起,就再也没变过;就象张野手背上的疤,永远记得铜丝发烫时,文书最后那句“别停!”
傍晚的星港码头,王婶把新烤的樱花饼摆在石板上,风吹过樱花树,花瓣落在饼上。她仿佛看见文书从光影里走出来,拿起饼咬了一口,笑眼角的纹还是月牙形:“我说过吧,樱花一定能开花结果的。”
她模糊的视野中看到,远处张叔正牵着林夏的手往这边走,小姑娘手里拿着枚“黑星-07”矿徽,好奇地问:“张叔,这上面的野菊花是谁刻的?”张叔的手指抚过那朵花,声音轻得象风:“是个很会修电缆的姐姐,她说等花开了,就带我们回家……”
黑星矿的巷道里,陈默正用樱花粉擦拭支架,忽然发现木纹里嵌着根铜丝,抽出来时,上面缠着的樱花绳轻轻颤动,象有人在雾岛的信号塔上,轻轻拽了拽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