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渡鸦号”的螺旋桨搅起的浪花再次泛着淡绿色时,林夏正趴在船舷上数矿徽玩。那四十九枚金属片在阳光下轮流反着光。
陈默这时把舵轮往左打了半圈,船身擦过一片漂浮的海藻缓缓停下,他走出驾驶舱和林夏一起查看,发现藻叶缠着一根生锈的铁链,链节上赫然刻着“黑星”二字。
“应该是主矿的锚链。”他指着链头的断裂处,截面齐整得象被利器切断的,“当年塌方时,他们就是用这链子锁过矿道闸门。”铁链在他刚说完的瞬间,猛地在浪里绷直了,拖着“渡鸦号”往西北方向偏,象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引路。
三花猫这时从舱里叼来件东西——林夏看到是一块矿灯的玻璃罩,边缘处还沾着点黑色粉末,和雾岛铜丝上的劣质合金味一样。
林夏把玻璃罩对着阳光,发现里面居然映出个模糊的图象:是四十九个矿工站在矿道里,举着矿灯组成一道光墙,墙后有团蠕动的阴影,应该是共生体的原形,像团凝聚的黑雾。
“这是……科长他们封矿道的那天?”陈默问道,黑影边缘的光这时亮了一些,映出又一个细节:最前排的科长手里攥着半块饼状物,边缘的碎屑掉进黑雾里,烧出个小洞。
两人这才明白,出发时王婶说的“樱花粉能当武器”,不是夸张——那饼里的粉末,真是最早能灼伤共生体的东西。
再次起航的船行至主矿的入口时,雾明显浓了起来,比雾岛的雾更冷,带着股硫磺味。入口处的木牌早已腐朽,只剩“黑星”二字嵌在岩石里。陈默用梅花扳手撬开岩石,里面露出个铁盒,盒盖上的野菊花图案被岁月磨得发亮,正是张叔照片里老周捧着的那只。
“里面就是矿道钥匙。”林夏认出盒锁的型状,和雾岛仓库的锁孔一样,她把拼好的铜铃往锁孔里一塞,“咔哒”一声,盒里滚出四十九把铜钥匙,每把钥匙柄上都刻着个名字,最后一把是“科长”,钥匙环上缠着根樱花绳。
两人走进矿道的瞬间,矿灯开始闪铄,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是樱花粉的碎屑,在空气里轻轻浮动。陈默的矿灯扫过巷道壁,发现上面刻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画着朵野菊花,最新的那朵还泛着新漆的光泽,是老周的名字,旁边写着行小字:“替科长守到最后”。
“听!”林夏走了几步忽然按住耳朵指向前方,陈默凝神一听,果然听到矿道深处传来细微的“叮叮”响声,节奏听起来和铜铃的暗号一样。
两人眼神对视一下,开始顺着声音往里走,巷道尽头立着四十九根支架,每根支架上都挂着盏矿灯,灯绳上系着枚矿徽,“黑星-01”到“黑星-39”全在,剩下的十盏灯绳是空的——是当年跟着张叔去星港的人。
最中间的支架上,挂着件褪色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张葱花饼,饼已经彻底干硬,却还能闻到樱花粉的甜味。林夏小心翼翼地把饼取出来,饼下面压着一本日志,第一页就写着:“樱花粉遇共生体汁液会燃烧,是星港的王婶发现的,她总说面粉能当武器,原来真没骗我们。”
日志里还夹着张矿道图,用红笔标着个隐蔽的岔路,旁边写着:“共生体的内核藏在这里,要用四十九盏矿灯的光才能照散。”
陈默手中的矿灯照到岔路入口,那里堆着些生锈的工具,正是张叔木箱里那些的同款,铁管上的编号“73”在光线下闪着光,和雾岛信号塔的电缆编号一样。
两只猫前后冲进岔路,过了一会儿回来时爪子上沾着绿色的汁液,比雾岛的共生体汁液更浓。林夏把饼掰碎撒在地上,粉末遇汁液燃起粉色的火,照亮了岔路深处的黑影——那是一团巨大的共生体,内核处嵌着枚矿徽,是“黑星-01”,科长的矿徽。
“就是这里!”陈默把四十九把钥匙插进支架的锁孔,“咔哒”声连成一片,四十九盏矿灯同时亮起,光柱汇聚在共生体内核上,那团黑雾开始剧烈翻滚,发出刺耳的尖叫,却在粉色火光里一点点消散,露出里面的科长矿徽,徽面刻着野菊花,和所有矿徽上的图案一样。
科长的矿徽落在林夏手里时,还在发烫,背面的刻字在光线下显现:“黑星的根,雾岛的枝,星港的花,本是一体。”她顿时明白了,从黑星到雾岛,再从雾岛到星港,从来不是三个孤立的战场,而是四十九个名字用宝贵的生命织成了网,从矿道深处一直铺到码头的樱花树下。
就在这时候,矿灯突然熄灭了,巷道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几乎是紧接着,“叮叮”的铜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四十九盏矿灯的铜铃在共鸣,声音里混着樱花粉燃烧的“噼啪”声,好象无数个声音在说“回家了”。
林夏把科长的矿徽挂在中间的支架上,四十九枚矿徽在黑暗里同时发光,组成个巨大的野菊花图案,照亮了矿道尽头的出口,那里的阳光里,飘着从星港来的樱花瓣。
走出矿道时,“渡鸦号”正停在阳光下,甲板上的粉色油痕和矿道里的樱花粉碎屑连成一片。陈默摸着后腰的伤疤,笑了:“我爸说过,矿道会塌,但支架不会忘;人会走,但名字会留下。”林夏把那半张干硬的葱花饼掰碎撒进海里,饼屑在浪里打着旋,象在给黑星的老伙计们引路。
返航的汽笛响起时,矿道里的铜铃声变得清淅,和“渡鸦号”的汽笛合在一起,像支唱给过去的歌。林夏望着渐渐远去的黑星矿,发现矿道入口的岩石上,多了朵新刻的野菊花,旁边写着她和陈默的名字,像被岁月轻轻盖上的印章。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黑星的矿道、雾岛的信号塔、星港的灶台,早已被四十九个名字连在一起,像棵永远活着的樱花树,根扎在矿道深处,枝伸到雾岛的风里,花绽放在码头的晨光里。而他们,会带着这四十九枚矿徽,继续往有矿灯闪铄的地方去,因为科长的日志里最后写道:“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就有回家的路……”